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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Philosophy

Derek Parfit 说康德

今天在看 Derek Parfit On What Matters 第一卷的 Preface。Parfit 说西季威克康德是影响他最深的两位哲学家。然后说了几页西季威克之后开始讲自己读康德的感受,摘录几段大家感受一下:

Unlike our first reading of Sidgwick’s Methods, our first reading of Kant’s Groundwork is, in some ways, the best. There are some striking and inspiring claims, and we are not worried by what we can’t understand. But when we re-read the Groundwork, many of us become discouraged, and give up. We decide that Kant, though he may be a great philosopher, is not for us.

The first problem is Kant’s style. It is Kant who made really bad writing philosophically acceptable. We can no longer point to some atrocious sentence by someone else, and say ‘How can it be worth reading anyone who writes like that?’ The answer could always be ‘What about Kant?’

Kant did not have a single, coherent theory.

Kant makes many conflicting claims, and such claims cannot all be true.

As Kemp Smith points out, Kant often ‘flatly contradicts himself’ and ‘there is hardly a technical term which is not employed by him in a variety of different and conflicting senses. He is the least exact of the great thinkers.’ (To avoid provoking Hegelians, we should perhaps say ‘one of the least exact’.)

When I first re-read Kant, what I found most irritating was not Kant’s obscurities and inconsistencies, but a particular kind of overblown, false rhetoric.

…since I knew that Kant believed in a Categorical Imperative, I was surprised by Kant’s second sentence. I asked a Kantian, ‘Does this mean that, if I don’t give myself Kant’s Imperative as a law, I am not subject to it?’ ‘No,’ I was told, ‘you have to give yourself a law, and there’s only one law.’ This reply was maddening, like the propaganda of the so-called ‘People’s Democracies’ of the old Soviet bloc, in which voting was compulsory and there was only one candidate. And when I said ‘But I haven’t given myself Kant’s Imperative as a law’, I was told ‘Yes you have’. This reply was even worse. My irritation at such claims may have left some traces in this book.

当然,最后 Parfit 还是说 that irritation has gone.

 

关于动物权利

大概在 2014 年夏天吧,我停止了自己在知乎的答题,各种各样的原因,有自己的改变,也有知乎的改变。但一年前我又开始潜水回来,虽然没有答题但已经很频繁地回复评论了。这周五神使鬼差地去答了一个「为什么人可以杀死苍蝇?」的题目,突然有这些话可以说,大概和我前段时间看 Peter SingerAnimal Liberation 有些关系。

我其实很早就思考动物的地位,在《另一种哲学》里我也有好几处提到过,但基本上还是一笔带过了,没有专题讨论。Peter Singer 给了我一个印象非常深刻的论证:如果我们认可有色人种的平权,认可性别的平权,我们有什么理由固执地坚持人类的特殊地位?这和坚持白人、坚持男人的特殊地位有什么不一样?——至少这种「我属于某个群体,所以这个群体自然最优越」的论证是彻底站不住脚的。

Peter Singer 和我都是从感受能力出发来思考伦理问题,而对于动物的地位,Singer 从感受能力的强弱做了一些区分,有的动物接近人类(比如哺乳动物)感受能力更强,所以更应当受到优待,而有些动物从构造上看未必有那么明显的感受能力,所以地位有别。这个论证倒不是不能接受,但至少现在我还是持保留态度,因为毕竟这种判断总觉得有些武断。

在那个知乎答案中,我回避了不少几句话写不清楚的问题,不知道会不会有朝一日可以想得更明白。最近我在收敛自己粗放的兴趣爱好,希望更专注地为能输出的东西做准备。

「裂脑人问题」中的细节错误

前几天重新接触神经科学材料的时候发现我之前有一个重大的误解,这个误解也出现在了《另一种哲学》第五章「自我」的「裂脑人问题」一节。在此特别更正。

我从前的理解是「整个左眼接受的视觉信息会传递到右脑,整个右眼接受的视觉信息传递到左脑」,这是错误的。其实在我看过的书里都写得很清楚,但是我粗心忽略了。应该是「首先,左眼和右眼都有各自的左侧视野和右侧视野;然后,两只眼睛的左侧视野的信息会传递到右脑,两只眼睛的右侧视野的信息会传递到左脑,也就是说同一只眼睛的左右侧视野会交叉传递到相反的脑半球」,是这样一个更复杂的传递方式。所以裂脑人实验中实验的具体方法也比我之前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微妙。

不过,尽管有这样一个错误的理解,我在「裂脑人问题」这一节想要表达的主旨(也就是由于胼胝体切断,左右脑之间信息不通,带来了一些很古怪的现象),这个主旨仍然是没有问题的。

很抱歉在这个具体细节上出现重大错误。

在豆瓣阅读电子书中,这个错误已经修正。

修改后的「裂脑人问题」一节全文如下:

如前所述,两个著名的语言脑区都在大脑的左半球。后续的研究也认为大约 95% 以上的人(包括绝大多数右利手和超过一半的左利手)实现语言功能的主要脑区是左半球。除此之外,科学家们还知道总的来说左脑连接着身体右侧,右脑连接着身体左侧。就眼睛来说则复杂一些,双眼各自的视野左侧连接到右脑,各自的视野右侧连接到左脑,而左右脑之间的信息传递主要通过胼胝体 [1](2 亿多条神经纤维)完成。如果胼胝体被切断,左右脑之间就几乎不能通信,这会出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1] 未免认半边念错特别注音:胼胝 (pián zhī) 体。

为了看看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就切断别人的胼胝体做实验当然是极其恶劣、不可接受的,但动物则没有得到这样的尊重。早在 1950 年代,斯佩里 (Roger Wolcott Sperry, 1913–1994) 就开始用猫、猴、黑猩猩做实验,切断动物的胼胝体观察它们的行为变化。60 年代,斯佩里和加扎尼加 (Michael S. Gazzaniga, born 1939) 开始研究裂脑人。这些裂脑人原本是癫痫患者,在药物无效的情况下只能通过切断胼胝体的方式来缓解他们的症状(切断之后也的确缓解了),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太多伦理上的争议。

如果不设计特别的实验,这些裂脑人在日常生活中和正常人的表现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他们在实验中的表现就令人惊讶了。当一只梨出现在裂脑人视野右侧的时候,他可以说出这是一只梨。但这只梨出现在裂脑人视野左侧的时候,他却会说“我没有看见什么东西”。然而,虽然他说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如果你让他用左手去一堆东西里找出刚才看到的东西,他却能够把梨找出来,但他还是无法说出刚才看到了梨,也无法说出左手抓着的是一只梨。

如果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当然会觉得这些反应不可思议。但如果理解了身体左右侧和大脑左右半球之间的信息传递,你就会发现这样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起初,梨出现在视野右侧,也就只有左脑知道这是梨,而左脑恰好可以实现说话的功能,所以他可以顺利地说出这是一只梨。但这只梨出现在他视野左侧的时候,获得梨的信息的是右脑,右脑无法单独实现语言功能,而由于胼胝体被切断、右脑的信息无法传递过来,所以主导语言的左脑不知道看到了梨,只好说什么也没看见。而让左手去一堆东西里找到梨并不会遇到阻碍,因为左手由右脑控制,右脑知道要抓梨,也能独立完成这项任务。实验人员的命令是双耳都接收了的,没有左脑右脑信息不通的问题。但左手能够完成抓梨的任务说明右脑也能独立理解实验人员的命令,所以右脑也有一定的语言理解能力(右脑单独理解复杂一些的句子会出现问题),只不过右脑不能单独控制说话(也许在经过训练之后可以做到)。

左脑可以控制说话,右脑不行,但右脑也有左脑无法代替的能力。让裂脑人按照一张简单的图纸摆放四块积木,他用左手可以轻松做到,但右手却无法完成。更有趣的是,在右手无法完成任务的时候,左手仿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去打断那只笨拙的右手,这使得裂脑人只好坐在左手上制止它不由自主地去帮忙。于是实验者好奇地让裂脑人双手搭积木看看会发生什么:左手和右手(在幕后操纵的是右脑和左脑)仿佛各有自己的打算,左手(右脑)的确很善于搭积木,但右手(左脑)不接受左手的做法要去破坏左手完成的成果。它们仿佛在竞争,或者从它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大脑、同一个人的手来说,这是在窝里斗。甚至还发生过左手想脱裤子、右手却想穿上的尴尬场景。由此看来,胼胝体除了分享信息之外还很可能起着避免窝里斗、在特定时刻抑制某一半大脑的作用。

裂脑人的一系列实验很可能因为不准确的解释造成读者错误的联想。我希望我之前的表述是易于理解又尽可能避免误会的,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到这两点。理解裂脑人行为的关键是左右脑的联系被切断(即使不是所有联系至少也是大部分的联系),这种信息不通造成了种种前所未见的行为。如果武断地将这些行为理解成有两个心灵或两个意识,则很可能陷入脱离实验本身的错误联想。两个意识?也许是有可能的,但至少这个实验本身并没有证明这一点。这个实验的重点是印证了大脑对我们的心灵现象、日常行为而言是多么重要,一个连接的缺失就会造成奇妙的后果。

为什么很多国人认为哲学没有意义?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哲学是否有意义?哲学家对社会的贡献在哪里? 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19880830/answer/13237760

离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已经过去两年半的时间,我重新修订了一下这个答案。

首先引用一下提问者的补充说明,这是我当时回答时为什么要从高校哲学建制说起的原因:

研究哲学的人那么多,我指的是各高校哲学系的学生和教授,他们对社会会有什么贡献?社会是否需要哲学家的存在?

一、国内大学哲学系其实主要不是在研究哲学,而是研究哲学史。

展开来说,哲学系的同学都知道哲学被分成了三大块:中国哲学、西方哲学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简称中西马;除此之外还有逻辑学、伦理学、美学、宗教学、科学技术哲学,加起来总共是 8 个二级学科。本科阶段一般不分二级学科,可以都涉猎一点。从硕士研究生开始就必须选择一个二级学科,而研究的内容也会越来越专一、狭窄。

并且,无论是哲学系学生还是高校哲学教师,他们主要还是在做哲学史研究,而不是自己独立研究某个哲学问题。撇开中国哲学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不谈,其他绝大多数专业做的更多的事情其实是「西学东渐」,把国外的哲学思想介绍到国内,然后研究国外的哲学家,而不是做自己的研究。

二、研究哲学史和研究哲学是两件足够不同的事情。

文本研究、理清关系、重新阐释历史上别人的哲学,并不是直接思考哲学问题。对于学生来说应该明白,真正进入哲学思考不是去学别人的哲学,而是自己独立思考。对于学者来说应该清楚,哲学史研究和哲学研究是两件足够不同的工作,这并不是说有高下之分,而是说必须搞清楚一点,哲学史研究是不能替代哲学研究本身的。

三、我认为哲学最重要的问题不是知识和真理,而是思考和思考的方式;思考和思维方式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

哲学家之所以成为哲学家,并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真理,而是因为他们提出了一套不一样的思维方式。而其中不少哲学家的思维方式对后来的哲学家、对其他的学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很多也间接影响到了普通人思考问题的方式,只不过大家不知道罢了。

拿当下的例子来说,尽管我认为从苏联来的马克思主义原理教科书并不是真正的哲学(参见 为什么教材里的马克思主义令某些人反感?到底什么是马克思主义?),但我说他不是真正的哲学主要是说他没有分析和论证,实际上它讨论的问题确实在哲学的范围内。而接受这种哲学教育的人尽管很反感教材里的各种说法,但实际上很多关键的概念和思维方式都被人们吸收了,我会经常听到别人说唯物、唯心、主观、客观,甚至形而上学、辩证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等等,这些术语和思维方式在很多人那里都有很深的影响,尽管是非常坏的影响……

一个人怎样思考,这是怎么也绕不开的。而哲学正是关于怎样思考的一个学科。有很多哲学问题并不是只有哲学家才去关心,每个人在日常判断、说话的时候都会不知不觉地涉及到,只不过大家往往草草了事没有去深想,哲学思考则在专门讨论这些问题。

四、今天的中国并没有一脉相承的哲学传统,所以大多数人对哲学很陌生是很自然的事。

为什么这样一个绕不开的学科在很多人那里非常陌生。我认为今天的中国并没有一脉相承的哲学传统。从历史上说,中国传统文化中并没有独立的哲学领域。哲学是一个外来的概念,是个「日制汉语」,是明治维新时候的日本学者对 philosophy 的翻译,中国传统文化中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学科和概念。

前面说到的中、西、马的确是今天中国的三大哲学传统,但这三个传统主要都是这几十年来才有的事情。

中国哲学是大约一百年前开始,中国学者面对西方的哲学从中国传统典籍中整理出来的一些和西方哲学多少有些类似中国传统思想。

西方哲学的引介和研究甚至可以说是从 1978 年以后才开始的,之前只不过是零星有一些留学回国的哲学博士。

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为官方意识形态一开始是直接照搬苏联教科书的产物,最近二十年有了自主地对马恩原文的文本研究,有了对近一百年来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对一些社会批判理论、激进思潮的研究,当然还少不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这个领域。

而另外五个二级学科,逻辑学、伦理学、美学、宗教学、科学技术哲学,其实都可看作西方哲学的一部分(伦理学除了西方伦理学倒是可能会大量涉及中国传统思想以及当下意识形态的内容,美学的情况则不太清楚)。

所以我们会看到,中国哲学在努力研究中国古代曾经有过怎样的哲学,其他学科主要在研究西方的哲学。今天的中国一没有一脉相承的哲学传统,二没有自己的当代哲学。在两者都没有的情况,用什么去让很多人感受到哲学的意义呢?所以,撇开中国未来的希望来说,谈哲学的意义也只能从西方哲学对西方人的意义谈起。

五、西方历史中的哲学曾经是一个统称,其他学科逐渐从哲学中分离出去,我认为哲学就是剩下的一块开放的思维领域,这个领域有着特别的意义。

从西方的历史来说,最初他们也没有学科分界,古希腊那群思考问题的人都是 philosopher,字面意思就是爱智慧的人。在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思维方式、研究方法,大家都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世界做出探究、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论证。哲学是一个统称。即使在牛顿的时代,物理学也仍然叫自然哲学。当某个具体学科有了自己特定的领域、特定的研究方法、特定的体系结构之后就从哲学里分离出来,不再成为哲学的一部分(比如牛顿以后的物理学)。拿自然科学来说,他们有基本固定的研究方式(观察实验、假设验证……),也有相对确定的研究领域,每个具体的学科也有了基本的框架。能够自成体系的学科就不再属于哲学。

如果列出西方历史上的大哲学家:古代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中世纪的奥古斯丁、阿奎那;近代以来的笛卡尔、莱布尼茨、洛克、休谟、卢梭、康德、黑格尔、边沁、密尔、尼采(名单略有个人倾向但应该并不强烈)……我想并不需要具体展开也没什么人会质疑他们产生的影响。

但是,今天的、近一百多年来的哲学作为这样一个分剩下来的领域到底有怎样的意义,就没有之前的哲学那样明显。哲学家自身也感受得到危机,不同的哲学家、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在这里我只说我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哲学永远是一个更开放的领域,没有固定的思维方式、没有固定的研究方法、甚至没有固定的研究领域。在这里可以讨论那些没有被其他学科划归进去的问题,可以用全新的、各种各样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而新的视角就可能有新的发现、提出新的可能性,并且这些各式各样的思维方式会让人更开放、更包容、不固执己见、更容易相互理解。这对现代社会中生活的人应该是很重要、很有用的。

我在《另一种哲学》的后记里写了四件我认为哲学可以做到、至少有可能做到(而其他学科做不到或者至少并不会直接以此为目的)的事:

  • 打破独断,让人们不要对未经考察的事情深信不疑,随时保持开放的态度。
  • 讨论问题讲逻辑、讲道理,注重分析和论证。
  • 懂得怎样讨论价值问题,了解不同的价值取向,而不是本能地反感、排斥与自己不同的价值观。
  • 避免深陷既有的常识和观念,更容易想到新的可能。

当然,要实现这些意义可能还需要很多哲学工作者的努力。哲学有意义,但今天中国的哲学研究做得还远远不够好。


2011 年 10 月第一次回答
2014 年 4 月 25 日大修订

怎样让哲学思考与写作更有意义

(原文为系刊《林间路》约稿)

(一)

今年年初,一位网友在知乎上提问:哲学家为什么要思考哲学问题,这些哲学问题对生活一点用也没有,他们吃饱了撑的吗?我相信哲学系的同学对这样的质疑已经并不陌生,但除了鄙夷这些质疑者狂妄无知,我们是不是能够很好地回应这些质疑?我们能不能很好地向对哲学并不了解的人说明哲学思考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

我认为古代以来的很多哲学家的确是「吃饱了」的人,很多都是不需要太操心生计的贵族。他们喜欢思考什么更多源自自己的兴趣,源自好奇心和求知欲。而这些哲学家的作品又成为未必真有兴趣思考问题的贵族圈装点门面的摆设和乐于讨论的文化。这和今天很多同样不怎么需要操心生计问题的大学生其实有些类似。我们去挑一本哲学书来读的时候,往往不会考虑读了这本书会对我今后的生活有什么真正的用处,很可能只是想着这是在接触深奥的知识,浸染高端的文化,有意无意之间收获一种优越感。

这时我很想引用康德的一段自述:「我天生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我强烈地渴望知识,迫切地想了解更多,并从那些新发现里收获快乐。曾经有段时间我相信正是这些使人的生活有尊严,所以我看不起那些无知的普通人。卢梭纠正了我。我不再以优越感自居。我学会了尊重人,如果我的哲学不能恢复所有人的公共权利,那我远不及那些普通劳动者有用。」

我不是想说哲学的目的就应该和康德的理想一样是为了所有人的公共权利。我想说的是,哲学不应该仅仅停留在个人兴趣,仅仅作为一种所谓的高端文化,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哲学不应该只用来消遣,哲学应该有更大的用处。只不过这个用处未必是制造一件实物,未必是赚钱,而是看上去并不直接、实际上更加根本的用处——改善人们的生活体验,让更多人生活得更好。

(二)

话说回来,哲学到底是什么?我不喜欢下定义,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可以靠下定义解决的问题。但是我们可以做一些澄清。在历史发展中,很多学科在建立自己的知识基础和研究方法之后就从哲学中独立出去了。但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多很多问题是无法在其他学科之内解决,甚至根本不在他们研究范围之内的。这些不能被其他学科解决或者其他学科没有兴趣研究的问题就留给哲学这个古老的学科来讨论了。

不同的学科有不同的研究方法,哲学家通常不做自然科学意义上的实验,不做数据统计,也不做问卷调查,哲学最主要的工作方式是思考。与其说哲学是爱智慧,不如说哲学是爱思考。爱思考不只是像小孩子那样爱问别人这是为什么,而是用各种不同的看问题的方式、不同的思维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尽可能避免固有看法的束缚,尽可能打开既有的价值观,找到新的、更好的对待自己、他人和世界的方式。独立而开放是我认为哲学思考最重要的内涵。相比之下,其他学科的研究往往更受限于既有的框架。

哲学并不像技术类的学科只需要训练出一些专业人士,通过这些专业人士的工作就能让大众受益。比如专业的药物研究员们开发出某种药物,人们就能够通过这种药享受到医药科技的成果,并不需要人们都理解药理学的专业知识。但哲学不同,人们要从哲学中获益只能通过自己的理解和思考,独立思考这一步是别人代替不了的。专业做哲学的人要使自己的思考和研究让更多人受益,就必须把这些成果通俗又不曲解地介绍给更多的人,让更多人了解各式各样的思维方式。因此,哲学作品应该容易读懂。未必要求所有的哲学作品都容易读懂,但至少有一部分哲学作品能够在专业外的读者认真阅读之后被理解。如果要让哲学对更多人有更大的用处,这就是一件必须有人去做的工作。

在这里我想特别强调一个观念。不能把自己的想法用清晰易懂的语言表达出来应该被视为一种无奈,甚至无能;而不是反过来,觉得自己思考的事情足够玄妙精深以致超凡脱俗、不可言传的境界,于是把写出别人看不懂的东西视为自己高人一等的证明。对于以往的哲学书来说也是同样,一本文字晦涩的哲学名著并不是因为它晦涩难懂,所以值得去读;而只是因为那位作者写作能力有限,或者出于某些考虑故意写成那样,所以读者无奈,为了了解那些思想必须忍受晦涩的文字。克服困难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关键要看克服困难的目的是什么。

我厌恶故弄玄虚、晦涩难懂的文字,也反感今天在网络上大行其道的一些鸡汤文、鸡汤哲学。鸡汤只是一个很不准确的泛指,我在这里指的是有些文章尽管很好读,但非常缺乏逻辑,它的结论往往靠单一甚至杜撰的例子来支撑,还常常直接诉诸情感来求得共鸣。心灵鸡汤本来是指那些可以鼓励读者、补充正能量的文字,我并不是因为它鼓励人、安慰人所以反对它,而是对于哲学思考和表达来说,以心灵鸡汤为典型的写作手法是不可接受的,它没有真正的论证,它得出结论、说服读者的方式根本经不起推敲。

(三)

只有厌恶和反对当然不够,接下来我简单说说自己对哲学思考和表达的一些想法。

我认为哲学思考的第一步在打破独断。哲学是穷根究底的质疑,不接受天经地义的预设。我在《另一种哲学》的最后写道,(这本书)「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是:不要对未经考察的东西深信不疑,更不要将它们强加于人;无论是看法、论断、价值观还是生活方式,在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自己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之前,都应该保持一个开放的态度。」要证明一个观点正确无误可能十分困难,但对那些轻易下结论的人,却很容易说明他们的结论是缺乏根据或者逻辑混乱的,比如我在书的开篇提到的那些强迫别人必须叠被子的人。

打破独断并不是随便搞破坏,哲学思考和表达一定要注重分析和论证。做哲学需要把道理讲清楚,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要求。就我自己来说,我还会避免纯抽象概念的分析和论证,我认为没有具体内容支撑去倒腾纯抽象的概念很容易陷入各种语言陷阱,所以带着具体内容去分析和论证可能是更谨慎的做法。

在《另一种哲学》的伦理学一章,我讨论了「诉诸普遍的论证」。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基础》中提出了直言律令(kategorischer Imperativ),其中一个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是,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做会造成一个不可能或者不可接受的结果,那么任何一个人这样做都是道德上错的。比如,如果所有人都去别人家里吃白食,那就没有人做饭,也就是说所有人吃白食是不可能实现的,由此按照康德的标准就可以推出,任何人都不应该去别人家里吃白食。今天有人用类似的论证来反对同性恋:如果每个人都是同性恋,那以后就没有人类了,所以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成为同性恋。我把这样的论证方式称为「诉诸普遍的论证」。这种论证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问题在哪儿?我在书中结合一些具体的例子做了详细的分析。

说到这里正好聊聊对待哲学史、对待历史上的哲学家的态度。我向来把哲学史研究和哲学思考区分开来,明确反对「哲学就是哲学史」的观点,我认为这是两件不同的事。也许刚接触哲学的时候还不能决定自己今后主要是想思考哲学问题,还是主要想梳理哲学史、学习历史上的哲学家的思想,但即使尚未决定,也应该明确区分有这样两条不同的道路。我并不是说它们有高下之分,只是说它们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做法。

就思考哲学问题来说,我认为哲学史只是作为我们思考问题的参考和借鉴对象,我们的目的不是哲学史本身,而是为自己的思考找到灵感,以及避免那些已经被批判过的错误。我们应该更多地把历史上的哲学家看作自己的同路人,看作可以交流和沟通的朋友,最重要的是要刻意保持自己独立的想法,哪怕自己的思考还很幼稚。如果把他们看成高高在上的大师,用他们的「伟大思想」扼杀自己尚不成熟的想法,那可能你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真正的思考。

当然,在独立思考的过程中必须记得之前提到的「注重分析和论证」。如果缺乏足够的判断力又沉浸在抽象概念的陷阱中,就很可能成为自 high 但不知所云的空想家。所以我很强调哲学思考不要离现实的具体事例太远,现实的例子可以验证自己的哲学思考是不是走向了纯粹的文字游戏。

另外,在今天思考哲学问题应该多参考其他学科的研究成果。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尤其是量子力学,需要扎实的数学基础和长期的训练才有可能真正理解,对大多数哲学系学生来说并不推荐。但是像现代心理学、神经科学、遗传学、人类学等等学科是不难入门的,这些学科涉及的很多基本实验和基础知识与不少哲学思考密切相关。哲学讨论意识问题,心理学、神经科学也研究意识,神经科学上有很多新的实验和病例是古代哲学家包括当代的哲学前辈没有接触到的,这些新的事实可以启发哲学思考,更重要的是避免哲学思考变成缺乏根据的胡思乱想。我并不认为单靠自然科学就能解决像意识这样世界上最复杂最困难的问题,观察、实验、数据统计等科学方法仍然无法完全取代哲学擅长的分析和梳理。

还剩下最后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讨论价值问题。这其实是最难说明白的一条,但篇幅所限我只能一笔带过。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哲学思考之中最不可能被其他学科替代的话题就是价值问题,或者说广义的伦理学:思考人生的意义,讨论怎样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怎样生活得更好。讨论这些话题有很多坏的范例,见多了坏例子可能使很多人已经不愿意理睬这类讨论。在此我推荐感兴趣的同学看看我在《另一种哲学》里写的二、三两章,怎样把每个人获得感受的事实作为所有是非对错的最终标准;或者看看雅克·蒂洛的伦理学教材,中译本叫《伦理学与生活》,如果你认为伦理学只是无聊的说教,这本书会改变你的看法。

我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来表达自己理想的哲学应该做到些什么:「让更多人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逻辑、自己审视过的价值观,而不是人云亦云;见识更多不一样的观点、不一样的思路、不一样的价值观甚至不一样的世界,并且懂得尊重这些不一样,而不是自以为是。」这并不是哲学可以做的全部,但就算是这些,今天的哲学也未必做得多好。如果有朋友勉强认同我对哲学的看法,那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尝试把哲学做得更好。这当然不只是为了回应别人对哲学的质疑,而是当我们可以做得更好的时候,就应该积极去尝试,而不是满足现状,甚至底气十足地为它辩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