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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Philosophy

牛顿「发现」还是「发明」了万有引力定律?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牛顿「发现」还是「发明」了万有引力定律? 下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19966696/answer/13520024

这次要写加长版答案了。

这个问题我蛮多年前就想过。我觉得说牛顿「发现」了「定律」是不合适的,这涉及到我们对科学理论、定律的看法。

什么叫「发现」

我认为比较标准的用法有这些:我发现了一个很好玩的地方;发现新大陆;我发现他们两个人好像有过节……总结来说,我认为「发现」这个词有两个很关键的意思,第一是「某个东西、某个事件本来就在那里、本来就存在」,第二个是「被我知道了」。那个很好玩的地方、新大陆都是本来就在那儿的,只不过有一天被我知道了;那两个人有过节是原本就有的,跟我知不知道并没有关系。

再回头来看牛顿定律(无论是三大运动定律还是万有引力定律)。当我们说牛顿发现了这些定律的时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些定律原本就存在着。我想很多学生都有这样的印象,这些定律原本就存在,是所谓的「客观自然规律」,只不过被牛顿发现了。

但真的是这样吗?什么是「定律」?就拿万有引力定律来说,是 (1) 那个含有物理量的数学公式,还是 (2) 这个表述「两个质点之间的引力与质点质量成正比,与距离的平方成反比」,还是 (3) 泛泛地说物体和物体之间都是相互吸引这个现象?

如果说定律就是数学公式。那这个数学公式难道是「本来就在那儿的」?如果这样想的话,大概就要说世界的运动规律是上帝用数学设计的了。这的确是一种哲学上的观点,但是这能得到证明吗?拿大陆教科书上的哲学来说,当然不承认神,那就只有说物质的运动规律从根本上说就是某种数学关系,但这只能是一种「独断」,没有确证。

再说第二种,其实跟前一点是一样的,只不过在这里我们可以更清楚地问「质点」是什么?质点是一个数理上的设定,只存在于我们的头脑中,只存在于我们计算的时候,还是说质点是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同样的问题可以问质量和距离,只不过质点更明显一些。它们都只是一些设定和观测量,不应赋予更多的实在。

第三种,如果你说牛顿发现的是万物相互吸引这个现象,发现某个现象(相当于第一次观察到某个现象)我觉得倒是没有什么问题,但这是牛顿发现的吗?扔个东西会掉到地上这个现象需要牛顿去发现吗?牛顿发现的到底是什么?显然不是这个泛泛而谈的万物吸引的现象。并且前人已经对这些现象做出过解释: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东西会往地上掉,而火苗和空气会趋向天空,还解释了月亮为什么不掉下来,天体是怎么运行的这些现象。比如说亚里士多德的四元素说,认为火与气的「天然趋向」是向上的,水与土的「天然趋向」是向下的,这显然就是在解释这些现象。而牛顿力学要解释的也包括了这些内容(我们观察到的自然现象),你不能说这些现象是牛顿发现的。

至此,我想我已经说明了说「发现定律」是不合适的,因为无论你把定律理解成数学形式还是某个关于物理量关系的叙述,它都不是单纯地发现,也不是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而是人们创造出来的、设定出来的。至于说「发现了(观测到了)某某现象」则并不是牛顿的功劳,这些现象是大家本来都知道的。

那么牛顿到底干了什么?「发明」了定律?这就要再来看什么叫「发明」

发明电灯泡叫发明,发明了某种技术叫发明,这两个应该没有争议。也就是说发明的对象是「从前没有的」某个东西或者某种技术、方法。还有一点很关键,这是一个语感的问题,就是说到「发明」的时候我们似乎一般是说「技术」而不是「理论」。这是我认为说「发明定律」不合适的地方,因为似乎我们并不会说发明了某个理论。

但是说发明定律、发明理论表达了一个正确的意思:这个定律、这个理论从前并不存在,它是个人造的新东西。你可以说提出一个定律、提出一个科学理论和发明电灯泡不一样,因为这个定律和理论必须符合我们的观察,还能够做很好的预测。但是发明电灯泡其实也不是凭空想象就能弄出来的,事实上还是符合了、利用了那些自然原有的机制才弄出来的,而并不因为它符合了、利用了自然原有的机制我们就不说这是个「发明」了。(并且,我们从来不说作家「发明」了一个故事,也不说我在梦里「发明」了某个虚构的事物。似乎只有与现实相联系的东西我们才会认为是「发明」。)

这之中的微妙差异可能还可以细究,但总结说来我只是认为从语感上说「发明定律」很奇怪,要真去深究做出一个科学理论和做出一个电灯泡有什么根本区别我觉得至少不像人们之前想的那么简单。

最后我想说的就是对科学理论、对物理定律的理解,这是这个问题的关键。否则就像这里有的回答者说的那样,纠结发明还是发现没有意义。

我认为我们的基础教育给学生们的印象就是:自然规律是本来就在那儿的东西,科学家会一步一步发现它们

我觉得这是个很糟糕的想法,并且似乎造成了不是我们主动去探索自然,主动去做科学研究,而是被动地接受和学习前人、科学家已经「发现」的所谓「科学真理」。说这些科学理论、定律是被「发现」的最大的坏处就是认为他们就是所谓的「客观事实」「客观规律」也即是将它们直接视为「真理本身」。这就僵化了人们的头脑,我们就只会背公式、背真理而不会想到自己去创造新的东西,打开新的思路。

对科学理论和物理定律的理解必须是开放的,只有在这种开放的理解下才不会扼杀创造力和独立思考。所有的科学理论都是我们头脑中的模型、手头的工具,它们存在的意义在于可以解释我们观察到的各种现象,还可以用来预测怎样的条件下会发生怎样的现象,也就是预测未来会观察到什么。但我们并没有理由说理论本身、公式本身就是宇宙的终极真理、终极奥秘,我们现在接受的理论只是至此我们认为比较好用的模型。如果有另一个模型也可以解释我们观察到的现象,也能预测同样多的东西,那么这两个没有好坏之别的模型就是没有对错之分的,至少现阶段没有。牛顿的物理体系取代了亚里士多德的物理学倒不是因为亚里士多德的构造是错的,而是因为牛顿的构造更简单,并且能够更精确、更定量地解释各种现象,预测未来的事件。

说到这些又是很复杂的问题了,就不细写了。暂时写到这里吧。

写得比较快,可能细节上有些错误。

大多数人都这样做,所以你不这样做就是错的 ?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怎样举例反驳「大多数人都这样做,所以你不这样做就是错的」  下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20231560/answer/14418752

这个「用大多数人强暴个体」的做法一直是我痛恨的。说白了,个人选择与大多数人如何选择无关,只要不伤害到其他人,我干什么与别人干什么、大多数人干什么没有任何对错方面的联系。这就是完整的理由:个体优先,而不是大多数人优先。

只不过提问者是想问更直观的例子。这个其实很多了。

「子非鱼」庄子诡辩了吗?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关于「子非鱼」,庄子诡辩了吗? 下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20037135/answer/13761630

这个问题可以说很多,我试着说说其中一些。可能有些讨论没有非常贴近原文,但都是与原文相关的重要问题。

首先要说明一点,「快乐」是内心(个体内在的)感受而不是外在表现。

(一)

如果把惠子的「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看作是一个提问,是一个疑惑。
我以我的理解补充一个完整的推理:

  1. 同为人类,我可以知道其他人快乐还是痛苦。(这个前提我后面再来质疑,这里且当做是这个推理的前提)
  2. 由此类推,「同类的生物可以知道同类的感受」很可能是成立的。
  3. 所以,鱼能够知道另一条鱼是否快乐并不奇怪。
  4. 如果你是一条鱼,你说这条鱼快乐,我就不觉得疑惑了。
  5. 但你又不是鱼,你怎么知道这些鱼快乐与否呢?正如我不是鱼,我就看不出这鱼到底是快乐还是不快乐。

如果惠子的疑问是这样,那么庄子就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他没有回答自己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并且换作是谁都不可能彻底回答这个问题。即使把这条鱼换作是一个人,都无法彻底回答「一个人怎么知道另一个人的感受」「一个感受者怎么知道另一个感受者的感受」这样的问题。

虽然我们不能彻底地、确切地、准确无误地知道,但我们的确能够通过换位思考以及观察表情、肢体动作看出一个人是快乐还是悲伤或是其它的内心状态,还可以靠语言和后续行为来确认。虽然这些方式是间接的,也是可能出错的,但很多时候还是基本可靠的。

类推到鱼或者其他动物,多数动物都没有跟人类似的表情,肢体动作也和人类不一样,换位思考也不一定奏效。我们用来观察同类内心状态的办法在观察其他动物的时候往往都用不上,用得上也很不可靠,并且几乎不能通过语言和后续行为来印证。

所以,我不知道人怎么能知道鱼快不快乐,通过什么方式知道鱼快不快乐。惠子有充分的理由来问庄子何以得出这样的结论。而庄子也没法给出有说服力的答案。

(二)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语气并不像疑惑、疑问,更像是「你怎么能知道?」这种表否定的反问。惠子是想说庄子你根本不可能知道鱼的感受。

说庄子是不是诡辩也主要是在这个理解下讨论的。

从上一个部分的讨论我们得到的结论应该是这样的:人知道鱼的感受是奇怪的,因为我们找不到什么可靠的途径来了解鱼是否快乐。

但是我们找不到并不能肯定地说就一定没有。庄子说他知道鱼快乐,但就不告诉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可以不相信他知道,但在理论上你也没有百分之百的理由说庄子肯定不知道。「庄子知道这条鱼是快乐的」是无法证明也无法证伪的一个问题。所以庄子可以玩起神秘,不告诉你我怎么知道的,而是说「你惠子自己不知道不意味着我也不知道,至于我怎么知道的,我就不告诉你!」我认为这并不是诡辩。但庄子也没有给出有说服力的答案,你可以不理他,可以说他理由不充分,但不能完全证明庄子是错的。

(三)

人看着一些动物,会觉得他们很快乐。这种感受肯定不是庄子一个人有的。相信我们大多数人都有过这样的经历。这种对另一种生物是快乐的感觉 ,只是「我觉得、我感受到了它们是快乐的」而不是「它们自己真的感受到了快乐」。庄子的那句话如果往这个意思上理解,就没什么问题了。但庄子那句原文(「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读起来的确像是判断鱼本身的快乐,而不是在说在我看来鱼很快乐。所以惠子的质疑是有道理的。你不能去判断另一个感受者的快乐。别说鱼了,就是人,你也不能这样做。比如有人说「学生在教室大声地朗读,是学生的快乐啊」,这只是你认为的快乐,至于这些学生是不是真的快乐,不是你想当然就能判断的。

(四)

我没觉得庄子在循环论证。如果惠子的话意思是「因为你不是鱼,所以你不知道鱼的快乐」。那么庄子就可以这样提取惠子的逻辑「因为你不是 X,所以你不知道 X 的 什么什么」(虽然这个提取不准确,又可以展开讨论,但我真的不想在这上面花时间)。于是庄子就可以说「因为你不是我,所以你不知道我知道鱼的快乐」。至于 @Allan Qian 说这可以无限辩论下去,则可以用否定「因为你不是 X,所以你不知道 X 的 什么什么」这个逻辑作为结束。因为这个前提是错的,所以才有后面一堆事。

所以惠子没有充分的理由说庄子一定不知道鱼的快乐;而庄子也没有充分的理由向另一个人表明自己(可靠地)知道鱼的快乐。

关于植物人的伦理问题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关于植物人的伦理问题 下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19894325/answer/13277379

提问者的问题补充如下:

我外公由于中风不幸丧失了大部分思维能力和几乎全部的运动能力,至今已然一年。期间我母亲由于是独生女辞职全职照顾外公,我外婆由于每天探视以及照拂外公亦是积劳成疾。外公是非常疼爱我的,他不能自理的样子我视之心中戚戚然,时常于睡梦中涕泪聚下不能自禁……然而我却又有一个近乎大逆不道的想法。外公活着的意义是什么呢?诶 他确实成为了亲人们的拖累不是吗? 由唯物的观点看,他应该算是阻碍了生产力?(虽然很拗口)任他死亡到底在伦理上是可行的吗?孝经上的「愚孝」是否值得践行?

首先我不认可生产力的标准。我认为人活着的意义在于他自己的感受和体验,以及受他影响的他人的感受和体验。我的分析以个人体验作为标准。

我不太清楚中风和植物人的具体情况,但你说是丧失了大部分的思维能力,听起来应该是还可以认识人、勉强对话,这样的情况离植物人还有很大的差别。

持续植物人状态(PVS, persistent vegetative state)是只有自主呼吸和心跳(因为脑干尚可正常工作),但大脑皮层基本或完全损坏,如果完全损坏,按照现在神经科学的理解这样的人不会有感觉和意识,因为感觉和意识都必须依赖大脑皮层。那么永久处于这种状态的人已经没有活着的「体验」,他虽然还有呼吸和心跳,但我认为除非他能有朝一日醒过来,否则他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而这个时候停止维持生命的措施、让他自然离开人世不会让他感到痛苦,再加上维持生命措施的费用会给整个家庭带来巨大负担的考虑,我认为这么做是很好的方式。

这在伦理学上被称为「听任死亡」(allowing someone to die):认定继续治疗没有效果,于是停止使用维持生命的医疗器械。

但听任死亡也有一个地方容易遭到反驳:即使是 PVS 也没有足够的理由说他就一定不会醒过来,毕竟我们对大脑的了解还太少。判定一个只有自主呼吸和心跳的植物人不再有活下去的意义的理由并不充分。说不定有朝一日就有新的治疗方案让他醒过来。但毕竟这种可能性是微乎其微的,为了这种可能性付出一家人的积蓄和精力未免太过了。一个人的生命的价值并不是高于一切的。

说了植物人这个极端的情况,再来说说一般的情况,老年人、身患重病、治愈希望渺茫但还有些许意识、也能感觉到快乐和痛苦的情况。

如果患者还生活得不错,时不时(哪怕是很少的时候)你还能看到他在享受生活的乐趣,比如还能和家人一起谈笑,并且持续治疗也并不是让他感到痛苦的那种治疗,那么就没什么理由停止治疗任由他死亡。

但可能更多时候是患者也很痛苦,已经没有办法获得生活中的好体验,持续治疗虽然能维持生命,但无非是延长他痛苦体验的时间,并不是给他获得快乐的机会。在这样的情况下我认为维持生命的做法就缺乏意义了。但同样的问题还会出现,我们没有办法百分之百的判定治疗一定是无用的,一定是没有希望的。所以停止治疗总会让人觉得于心不安。

除了「听任死亡」之外还有「仁慈助死」(mercy death)和「仁慈杀死」(mercy killing)两种争议更大的做法。仁慈助死是患者提出要求结束他的生命。仁慈杀死是患者没有提出要求,但有人认为他这样活着已经没有意义了,就采取行动结束了他的生命。我就不展开说了。

总结来说,我认为一个人在「永久无感觉无体验地」或「只剩下痛苦体验地」活着的时候,死亡就并不是一件坏事。无论是自己选择的死亡,还是由别人选择的死亡在很大程度上都没有道德问题。其中的问题只是如何判定「永久无感觉无体验」或「只剩下痛苦的体验」,没有人有足够的能力准确判定这一点,所以仁慈助死和仁慈杀死在很多时候是不被允许的,因为可能会有人别有所图或是做了错误的判断。听任死亡则没有太多问题。

另外,延续他的生命和延续需要付出的代价是可以权衡的,没有理由认为延续患者的生命具有高于一切的绝对价值。所以亲人付出的精力和医疗费用应该和治愈的希望做权衡考虑。

这篇答案里面「个人体验」的视角是我自己的,「听任死亡」「仁慈助死」和「仁慈杀死」的区分来自 Jacques Thiroux 的《伦理学与生活》(Ethics: Theory and Practice)一书。这本书里有一些更详细的讨论,介绍了一些植物人的案例,还介绍了美国的《患者自决法案》(PSDA)和预留医疗指令等解决病人是否继续治疗、延续生命的一些方式。


2011 年 10 月 27 日第一次回答
2013 年 9 月 21 日有少量修改
2013 年 10 月 24 日有少量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