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唐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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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期关键概念回顾，我们来讲优替论。我在 3.3 节讲过，2019 年我偶然想到 utilitarianism 可以用「优替论」来翻译。优美的优，代替的替。我自认为「优替论」比目前通行的「功利主义」和「效用主义」这两个译法都要好，因为 utilitarianism 不是主张自私的「功利」算计，也不是单独「效用」这个概念就能概括。这两种译法都很容易带来字面上的错误联想。
Utilitarianism 比很多人想象的要复杂，中文里没有现成的概念来指代它，用音译就不会产生错误的联想，不会让人听到什么主义就自以为知道它的主张是什么。巧的是，正好能选到「优替」这两个字来概括了这种理论的两个关键点：「优」指的是我们之前讨论个体利益的时候讲的好的生活、正面的价值；「替」指的是不同个体之间的利益是平等的，可以等价替代的。
我们先讨论「优」，也就是好的生活、正面的价值是什么。在第二章和前两期关键概念回顾里，我都主张正负感受论，认为感受是价值判断的唯一依据，好的生活就是正面的感受多、负面的感受少。优替论的创始人 Bentham 也持这样的主张。但优替论的追随者们提出过不同意见，有人认为好的生活在于满足个体的愿望或者说偏好 (preference)，也有人认为好的生活不能局限在正面的感受，还应该引入审美、友谊等其他好的事物。
比起优替论和其他道德主张的区别，我认为这些内部分歧可以暂时忽略。比如这些不同的优替论基本上都同意我们要追求的正面价值就是个体的好的生活 (well-being)，集体利益就是若干个体的利益。优替论不会跳过个体利益去谈论集体形象有没有受损，而是会关注个体的生活有没有变好。
又比如，我们从小潜移默化接受的道德观念可能是不同社会角色要履行相应的义务：父母和孩子各有义务，老师和学生各有义务，丈夫和妻子各有义务……在日常生活中如果不同个体的利益发生冲突，我们可能首先想到的是这些社会角色义务有没有被履行，这和优替论主张关心个体利益截然不同。
还有一种流行的观点，认为道德没有统一标准，不同文化、不同群体有各不相同的道德观念，就像我们不能评价别人的饮食习惯一样，我们也不能评判别人的道德观念是对是错，应该尊重这些不同。而优替论认为我们有一个统一的评判标准，比如我们可以看个体的感受好坏，我们有充分的理由去评判无论是传统还是外来的道德观念。
接下来，我们再看「替」。「替」主要是说，所有相关者的利益应该得到同等权重的考量，就好像在道德天平上，无论这份快乐或痛苦属于谁，都使用相同分量的砝码来加总计算。不同个体的利益在权衡取舍的时候可以相互通约、彼此替换。这种平等考量不同个体的做法和墨子的「兼爱」思想有些类似，和孟子的「爱有差等」明确区分。孟子说：「親親而仁民，仁民而愛物。」（《孟子·盡心上》）首先是亲人，其次是民众，最后是草木禽兽、世间万物，等级分明。孟子强烈批判墨家「爱无差等」的主张，认为人性天生就是偏爱至亲的。
这里我们又遇到了天性和反思的问题。人性天生偏爱至亲，和我们经过道德反思之后仍然认为应该偏爱至亲是两回事。我们讨论人性特质的时候讲过实验心理学的发现，人们天生就是容易区分群体内外的，但不代表这样的天然倾向就是对的。如果说最近一百年人类道德有什么进步的话，可能就是我们关心的群体范围扩大了，我们会关注种族平等、性别平等甚至物种平等。这些平等也是优替论主张同等考量所有个体的自然推论。
我们可以举个例子看看优替论和日常道德的不同思路。2024 年播出的台湾电视剧《不够善良的我们》中，简庆芬和何瑞之是一对夫妇。何瑞之提出自己的母亲上了年纪需要照顾，希望和简庆芬一起搬去和母亲同住，但简庆芬没有同意。后来独居的母亲在浴室摔倒了，何瑞之认为都是简庆芬不同意同住造成的，简庆芬也心怀内疚辞去工作来照顾失能的婆婆。在东亚传统文化中，子女应当尽孝，儿媳应该照顾公婆是默认规则。在这样的道德规则下，当独居的母亲摔倒时，何瑞之本能地认为是简庆芬作为儿媳的失职，简庆芬自己也很愧疚，于是选择辞职来弥补。
但是优替论的思路不是这样。优替论不会预设父母、子女这些社会角色应当承担怎样的义务，而是当不同个体的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公平地考量各方可能出现的利益得失。熟悉情况的当事人可以列一个详细的表格，把每种选择下，每个相关人的利益得失列举出来，再商量怎样选择可以让所有人的利益总和最大。当然每个家庭情况不同，某些情况下，合住会导致两代人因为生活习惯差异、性格不合产生冲突或内耗，未必是总体更好的选择。
此外我们还应该注意，老人摔倒是一个概率事件，合住可能会降低概率，但并不是独居就会摔倒，合住就不会。我们不能只用偶然发生的结果来评判之前的选择。
以上是我对优替论的简要回顾。传统优替论会面临各种困难，包括我们之前讨论的感受论遭遇的误解和反驳，也包括怎样在追求总体最优的同时维护个体权利等等。我认为怎样在不同感受者之间公平地权衡取舍的确非常困难，也是我们接下来回顾分配公平和矫正公平要尝试解决的问题。如果希望回顾更多关于优替论的分析，请看「漫谈咲良田」3.3 节的文稿。如果对怎样用动机、结果、行为方式来评价一个行为的好坏对错有兴趣，可以看看我 2013 年出版的《另一种哲学》第三章的最后一部分，或者等待「漫谈咲良田」还未开工的第五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