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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样让哲学思考与写作更有意义

(原文为系刊《林间路》约稿)

(一)

今年年初,一位网友在知乎上提问:哲学家为什么要思考哲学问题,这些哲学问题对生活一点用也没有,他们吃饱了撑的吗?我相信哲学系的同学对这样的质疑已经并不陌生,但除了鄙夷这些质疑者狂妄无知,我们是不是能够很好地回应这些质疑?我们能不能很好地向对哲学并不了解的人说明哲学思考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

我认为古代以来的很多哲学家的确是「吃饱了」的人,很多都是不需要太操心生计的贵族。他们喜欢思考什么更多源自自己的兴趣,源自好奇心和求知欲。而这些哲学家的作品又成为未必真有兴趣思考问题的贵族圈装点门面的摆设和乐于讨论的文化。这和今天很多同样不怎么需要操心生计问题的大学生其实有些类似。我们去挑一本哲学书来读的时候,往往不会考虑读了这本书会对我今后的生活有什么真正的用处,很可能只是想着这是在接触深奥的知识,浸染高端的文化,有意无意之间收获一种优越感。

这时我很想引用康德的一段自述:「我天生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我强烈地渴望知识,迫切地想了解更多,并从那些新发现里收获快乐。曾经有段时间我相信正是这些使人的生活有尊严,所以我看不起那些无知的普通人。卢梭纠正了我。我不再以优越感自居。我学会了尊重人,如果我的哲学不能恢复所有人的公共权利,那我远不及那些普通劳动者有用。」

我不是想说哲学的目的就应该和康德的理想一样是为了所有人的公共权利。我想说的是,哲学不应该仅仅停留在个人兴趣,仅仅作为一种所谓的高端文化,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哲学不应该只用来消遣,哲学应该有更大的用处。只不过这个用处未必是制造一件实物,未必是赚钱,而是看上去并不直接、实际上更加根本的用处——改善人们的生活体验,让更多人生活得更好。

(二)

话说回来,哲学到底是什么?我不喜欢下定义,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可以靠下定义解决的问题。但是我们可以做一些澄清。在历史发展中,很多学科在建立自己的知识基础和研究方法之后就从哲学中独立出去了。但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多很多问题是无法在其他学科之内解决,甚至根本不在他们研究范围之内的。这些不能被其他学科解决或者其他学科没有兴趣研究的问题就留给哲学这个古老的学科来讨论了。

不同的学科有不同的研究方法,哲学家通常不做自然科学意义上的实验,不做数据统计,也不做问卷调查,哲学最主要的工作方式是思考。与其说哲学是爱智慧,不如说哲学是爱思考。爱思考不只是像小孩子那样爱问别人这是为什么,而是用各种不同的看问题的方式、不同的思维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尽可能避免固有看法的束缚,尽可能打开既有的价值观,找到新的、更好的对待自己、他人和世界的方式。独立而开放是我认为哲学思考最重要的内涵。相比之下,其他学科的研究往往更受限于既有的框架。

哲学并不像技术类的学科只需要训练出一些专业人士,通过这些专业人士的工作就能让大众受益。比如专业的药物研究员们开发出某种药物,人们就能够通过这种药享受到医药科技的成果,并不需要人们都理解药理学的专业知识。但哲学不同,人们要从哲学中获益只能通过自己的理解和思考,独立思考这一步是别人代替不了的。专业做哲学的人要使自己的思考和研究让更多人受益,就必须把这些成果通俗又不曲解地介绍给更多的人,让更多人了解各式各样的思维方式。因此,哲学作品应该容易读懂。未必要求所有的哲学作品都容易读懂,但至少有一部分哲学作品能够在专业外的读者认真阅读之后被理解。如果要让哲学对更多人有更大的用处,这就是一件必须有人去做的工作。

在这里我想特别强调一个观念。不能把自己的想法用清晰易懂的语言表达出来应该被视为一种无奈,甚至无能;而不是反过来,觉得自己思考的事情足够玄妙精深以致超凡脱俗、不可言传的境界,于是把写出别人看不懂的东西视为自己高人一等的证明。对于以往的哲学书来说也是同样,一本文字晦涩的哲学名著并不是因为它晦涩难懂,所以值得去读;而只是因为那位作者写作能力有限,或者出于某些考虑故意写成那样,所以读者无奈,为了了解那些思想必须忍受晦涩的文字。克服困难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关键要看克服困难的目的是什么。

我厌恶故弄玄虚、晦涩难懂的文字,也反感今天在网络上大行其道的一些鸡汤文、鸡汤哲学。鸡汤只是一个很不准确的泛指,我在这里指的是有些文章尽管很好读,但非常缺乏逻辑,它的结论往往靠单一甚至杜撰的例子来支撑,还常常直接诉诸情感来求得共鸣。心灵鸡汤本来是指那些可以鼓励读者、补充正能量的文字,我并不是因为它鼓励人、安慰人所以反对它,而是对于哲学思考和表达来说,以心灵鸡汤为典型的写作手法是不可接受的,它没有真正的论证,它得出结论、说服读者的方式根本经不起推敲。

(三)

只有厌恶和反对当然不够,接下来我简单说说自己对哲学思考和表达的一些想法。

我认为哲学思考的第一步在打破独断。哲学是穷根究底的质疑,不接受天经地义的预设。我在《另一种哲学》的最后写道,(这本书)「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是:不要对未经考察的东西深信不疑,更不要将它们强加于人;无论是看法、论断、价值观还是生活方式,在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自己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之前,都应该保持一个开放的态度。」要证明一个观点正确无误可能十分困难,但对那些轻易下结论的人,却很容易说明他们的结论是缺乏根据或者逻辑混乱的,比如我在书的开篇提到的那些强迫别人必须叠被子的人。

打破独断并不是随便搞破坏,哲学思考和表达一定要注重分析和论证。做哲学需要把道理讲清楚,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要求。就我自己来说,我还会避免纯抽象概念的分析和论证,我认为没有具体内容支撑去倒腾纯抽象的概念很容易陷入各种语言陷阱,所以带着具体内容去分析和论证可能是更谨慎的做法。

在《另一种哲学》的伦理学一章,我讨论了「诉诸普遍的论证」。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基础》中提出了直言律令(kategorischer Imperativ),其中一个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是,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做会造成一个不可能或者不可接受的结果,那么任何一个人这样做都是道德上错的。比如,如果所有人都去别人家里吃白食,那就没有人做饭,也就是说所有人吃白食是不可能实现的,由此按照康德的标准就可以推出,任何人都不应该去别人家里吃白食。今天有人用类似的论证来反对同性恋:如果每个人都是同性恋,那以后就没有人类了,所以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成为同性恋。我把这样的论证方式称为「诉诸普遍的论证」。这种论证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问题在哪儿?我在书中结合一些具体的例子做了详细的分析。

说到这里正好聊聊对待哲学史、对待历史上的哲学家的态度。我向来把哲学史研究和哲学思考区分开来,明确反对「哲学就是哲学史」的观点,我认为这是两件不同的事。也许刚接触哲学的时候还不能决定自己今后主要是想思考哲学问题,还是主要想梳理哲学史、学习历史上的哲学家的思想,但即使尚未决定,也应该明确区分有这样两条不同的道路。我并不是说它们有高下之分,只是说它们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做法。

就思考哲学问题来说,我认为哲学史只是作为我们思考问题的参考和借鉴对象,我们的目的不是哲学史本身,而是为自己的思考找到灵感,以及避免那些已经被批判过的错误。我们应该更多地把历史上的哲学家看作自己的同路人,看作可以交流和沟通的朋友,最重要的是要刻意保持自己独立的想法,哪怕自己的思考还很幼稚。如果把他们看成高高在上的大师,用他们的「伟大思想」扼杀自己尚不成熟的想法,那可能你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真正的思考。

当然,在独立思考的过程中必须记得之前提到的「注重分析和论证」。如果缺乏足够的判断力又沉浸在抽象概念的陷阱中,就很可能成为自 high 但不知所云的空想家。所以我很强调哲学思考不要离现实的具体事例太远,现实的例子可以验证自己的哲学思考是不是走向了纯粹的文字游戏。

另外,在今天思考哲学问题应该多参考其他学科的研究成果。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尤其是量子力学,需要扎实的数学基础和长期的训练才有可能真正理解,对大多数哲学系学生来说并不推荐。但是像现代心理学、神经科学、遗传学、人类学等等学科是不难入门的,这些学科涉及的很多基本实验和基础知识与不少哲学思考密切相关。哲学讨论意识问题,心理学、神经科学也研究意识,神经科学上有很多新的实验和病例是古代哲学家包括当代的哲学前辈没有接触到的,这些新的事实可以启发哲学思考,更重要的是避免哲学思考变成缺乏根据的胡思乱想。我并不认为单靠自然科学就能解决像意识这样世界上最复杂最困难的问题,观察、实验、数据统计等科学方法仍然无法完全取代哲学擅长的分析和梳理。

还剩下最后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讨论价值问题。这其实是最难说明白的一条,但篇幅所限我只能一笔带过。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哲学思考之中最不可能被其他学科替代的话题就是价值问题,或者说广义的伦理学:思考人生的意义,讨论怎样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怎样生活得更好。讨论这些话题有很多坏的范例,见多了坏例子可能使很多人已经不愿意理睬这类讨论。在此我推荐感兴趣的同学看看我在《另一种哲学》里写的二、三两章,怎样把每个人获得感受的事实作为所有是非对错的最终标准;或者看看雅克·蒂洛的伦理学教材,中译本叫《伦理学与生活》,如果你认为伦理学只是无聊的说教,这本书会改变你的看法。

我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来表达自己理想的哲学应该做到些什么:「让更多人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逻辑、自己审视过的价值观,而不是人云亦云;见识更多不一样的观点、不一样的思路、不一样的价值观甚至不一样的世界,并且懂得尊重这些不一样,而不是自以为是。」这并不是哲学可以做的全部,但就算是这些,今天的哲学也未必做得多好。如果有朋友勉强认同我对哲学的看法,那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尝试把哲学做得更好。这当然不只是为了回应别人对哲学的质疑,而是当我们可以做得更好的时候,就应该积极去尝试,而不是满足现状,甚至底气十足地为它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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