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比善恶更具体的道德特质(一)

漫谈咲良田
漫谈咲良田
1.3 比善恶更具体的道德特质(一)
Loading
/

作者:唐逍

Cover Art: Gracile

Reference List

BGM

如您使用的平台有字数限制,可点击或复制以下网址查看全文文稿。

tangsyau.com/podcast/mx1c

欢迎收听「漫谈咲良田」。

在上期节目里,我们聊到人们作出某个行动的原因可能有很多,利己和利他的动机并不相互排斥。如果你仅仅因为对方有利己的动机,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人,可能就是一种「道德洁癖」。如果我们把做好事的要求提得太高,很可能就会打消人们做好事的动力。比起做好事的动机有多纯粹,更重要的是有更多的人来做好事。共情这种机制连接了自我和他人的利益,是推动人们帮助他人的重要动力,但教育、模仿、习惯等等其他机制也可以推动人们做出利他的行为,所以共情并不是帮助他人的唯一动力。接下来,我们要讨论另一个话题,究竟应该怎样理解人性善恶。

古代人认为善恶是本质和本原

古代有很多哲学和宗教都会讲人性善恶。比如孟子认为,人天生就有向善的本性,这种向善的趋势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自然(《孟子·告子上》)。孟子举的例子我们在上期节目已经提到了:看到小孩有危险,快掉井里了,人们自然就会去救。孟子认为这是人们的善良天性之一,恻隐之心。除此之外,人们还天生懂得羞耻、谦让和分辨是非。但是荀子却说,人天生就爱追逐利益,就爱声色犬马,就爱残害忠良,想要引导人们向善不能像孟子那样依靠人们的本性,而是必须依靠后天的文化教育(《荀子·性惡》)。

我们会发现,孟子和荀子都把善恶放在了本质、本原的位置,通过这些本原来解释人们是行善还是作恶。后来人也一样。比如西汉末年的扬雄做了个调和,他说人性既有善也有恶,「修其善則為善人,修其惡則為惡人」(《揚子法言·修身》)。东汉的王充和唐代的韩愈又把人分成三等,上品人性善,下品人性恶,中品人可善可恶。孟子和荀子还算各自说到了一些关键点,到后来就越来越无趣了。虽然有了新的说法,其实没有增加新的认识,只是在抽象概念的层面下结论。

不只是中国人,外国人同样把善恶放在本质、本原的位置。比如古代波斯的琐罗亚斯德教(祆教)和摩尼教则讲述了善恶对立的世界观。他们认为世界上有善恶对立的两组神。而犹太教、基督教和伊斯兰教都认为上帝全善 (perfectly good),但又无法否认这个世界充斥着罪恶 (evil)。所以神学家有一个重大课题就是解释全善的上帝为什么会创造一个有罪恶的世界,解释为什么很多人会犯下罪行。

中世纪哲学最重要的两位神父之一、写下《忏悔录》(Confessiones) 和《上帝之城》(De civitate dei) 的奥古斯丁 (Augustine of Hippo),早年就信奉摩尼教。起初他认为善恶二元论比上帝全善更符合直觉,听上去更有道理。后来,奥古斯丁成了早期基督教影响最大的神学家。他抛弃了善恶二元论,相信上帝全善。奥古斯丁在《论自由意志》里大概是这样解释为什么上帝全善却创造了会作恶的人。他说上帝并没有创造恶,所谓的恶只是对善的背离。上帝让人们拥有的是自由选择自己行为的能力,也就是自由意志 (free will)。人有了自由意志,也就有了作恶的可能 (De civitate dei 12.6; see Furley, 1999, p. 404)。

说到这里我稍微跑个题。还有一种流俗的观点认为,善恶是对比出来的,如果没有恶也就无所谓有善。我认为这是无稽之谈。我举个例子。我小时候吃的大米口味比较一般,有次我在某家饭店吃到了特别好吃的大米。这种「特别好吃」虽然也是对比出来的,但它不是特别好吃和难吃之间的对比,而是特别好吃和能吃、还行之间的对比。善恶也是一样。并不是说一定要有恶,你才能感受到善。比如有位护士对病人特别热情周到,这样的善和普通护士对比就可以感受到,而不是说你只有见过了虐待病人的护士,才会觉得热情周到的护士特别好。的确,差距更大,对比会更强烈。但只要有一定的差距,就会有对比。很好和比较好就有对比,而不是只有好和坏之间才有对比。说善恶一定是对比出来的人往往又是停留在抽象概念的层面思考问题,忘了在思考的时候代入具体的事实。说要有痛苦才能衬托出快乐也是同样的问题。

回到正题。刚刚我简单勾勒了一下古今中外的部分善恶思想,是想让大家看到这些不同的善恶观念的共同点,那就是把善恶放在了一个本质、本原的位置,善恶可以用来解释身边的好人坏人、世界上的好事坏事,但善恶本身似乎不需要解释。与这种思路不同,当我们看到最近几十年来生物学、心理学的研究成果,就可以从生物演化的角度来理解和梳理人性,重新审视善恶在人性和道德问题中的位置。

人性归根结底来自生物演化

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对我们人类从哪里来这个问题应该不会有根本上的分歧:人类就是上亿年生物演化的产物。生物演化的理论有很多细节,也有很多争论,但那些细节上的争论并不影响整个演化理论的大框架。

我认为生物演化可以从下面这几个基本事实来理解:

  1. 几乎所有生物都会死;
  2. 大多数生物可以繁衍后代;
  3. 生物繁衍后代的时候既有遗传,又有变异;
  4. 虽然变异本身没有目的和方向,但如果变异出更适合生存和繁衍的新特性,这些后代就会积累起数量上的优势,反之,后代的数量就会减少,直至灭绝——这就是自然环境的选择作用;
  5. 变异产生的新特性可以一代一代地积累起来,所以今天的生物很可能有从前不同时期变异出的、适应当时环境的特性。

虽然最初的原始生物可能非常简单,比如只能在水里毫无规律的运动。但只要它在繁衍后代的时候会发生变异,尽管这些变异并没有方向和目的,但经过足够长的时间,可能就会在某一天突变出能够根据阳光改变运动方向的部位 (Barrett, 2015, pp. 20–21)。在特定的环境下,这个能感知阳光的新特性就可能比完全没有规律的运动更有利于生存和繁衍,于是获得更大的竞争优势。通过类似这样的自然选择,有利于生存繁衍的变异就在上亿年的生物演化中一点一点地积累起来。比如今天的化石研究认为,我们眼睛和四肢的原始形态,在几亿年前就已经出现了。我们和猴子、和鸟、和青蛙等等各种各样的生物也都能追溯到共同的祖先。

不光是我们的五官、四肢、内脏是演化的产物,包括大脑在内的整个神经系统也都是演化而来。如果你认同我们的精神活动主要依赖神经系统,那么,精神活动归根结底也是演化的产物。更进一步,我们在道德判断上的本能,从根本上说也来自生物演化。

一岁左右的小孩就能够分辨好人和坏人,或者说他们能区分友善和欺诈、互利和自私。心理学家 (Bloom, 2010) 让小孩子看一出玩偶戏。一只老虎玩偶在玩球。它看见旁边有一只兔子。老虎跟兔子互相确认了友好的眼神之后,老虎就把球传给了兔子,而兔子又把球传了回来。第一只兔子离开之后,老虎继续玩球,不久又遇到了另一只颜色不同的兔子。这只兔子也表现出一副想要一起玩球的样子。老虎就把球传给了它。结果兔子接到球之后就自己跑掉了。实验者发现,小孩更喜欢那只把球传回去的兔子,而擅自把球带走的兔子则很可能遭到小孩的捶打。

这种区分善恶的能力很可能就是生物演化造就的本能,因为判断好人坏人的能力的确会带来竞争的优势。能搞清楚应该亲近谁、应该远离谁当然很重要。但我们还要明白一点,经过漫长的演化过程形成的本能并没有完美到无可挑剔的程度。分辨善恶好坏是我们天生会做的事,但这一套思维方式可能并不能让我们具体地理解人性。

借用几位心理学家的说法,我们的道德本能是个大杂烩,包括各种不同的直觉、经验和情绪反应 (Pizarro, 2007, p. 63),它不是一个简单纯粹的东西,而是在不同时期、不同生存压力造就的混合物 (Sinnott-Armstrong & Wheatley, 2012, p. 373)。于是,我们要更好地判断一个人会如何行动,更好地为自己的人际交往提供参考,不是简单地判断善恶、区分好人坏人就可以实现的。

共情和善恶没有直接联系

上期节目我已经讲到,人们常常认为共情,或者说孟子讲的恻隐之心,会连接自我和他人的利益,促使人们行善做好事。但这并不是说共情在本质上就是善的,共情也有很多局限。

心理学家 (Batson et al., 1995) 做过这样一个实验。接受实验的被试会听一段 10 岁小女孩 Sheri 的访谈。在访谈里,Sheri 生动地描述了自己正在经历的病痛,表示想要得到慈善基金会的帮助。被试被分成了两组:一组被要求主动想象孩子的感受,体会孩子的经历(高共情组);另一组被要求尽量不要受孩子情绪的影响(低共情组)。实验者询问被试要不要把 Sheri 的等待顺位提前,高共情组中有 3/4 的人都决定提前 Sheri 的顺位,而低共情组只有 1/3 的人选择这样做。

这个实验让我们反思,某些时候,引起我们共情的人会获得我们的偏爱,而这样的偏爱很可能会损害那些没有引发我们共情的人的利益(比如因此被插队的其他孩子)。共情的确会促使我们帮助他人,但同时可能会让我们只关心某个局部,忽视全局,作出不公平的决策。

如果你认为至少对这个孩子而言,共情算是在让我们做好事的话,我们再看看滥用共情的父母。大多数人会同意,在教育孩子的过程中,需要让孩子经历一些短期的不愉快,比如不能想吃零食就必须马上吃,不能看到想买的玩具就一定要当场买下来。这样才能让他学会控制欲望,进而懂得怎样做长期规划,怎样抵制诱惑,避免贪小便宜吃大亏。如果父母共情能力太强,总是站在孩子的角度,觉得如果自己还是个小孩,恐怕也会忍不住,也会得不到就胡闹,于是孩子一哭就什么都答应。这时候共情就会导致对孩子的纵容和溺爱,很可能不利于他们的成长。

这两个例子都表明,共情未必会让我们做好事。而上一期节目中我已经说明,做好事并不一定需要共情,习惯、教育和模仿也可能促使我们做好事,冷静地思考哲学问题也可能引导我们做好事。我们还讲到几乎没有共情能力的反社会人格的障碍人士,他们对伤害他人、违法犯罪都没有太多顾虑,因此比普通人更容易做坏事。但也不是说没有共情能力的人就一定是恶人。

比如自闭症中有一类叫阿斯伯格综合征 (Asperger’s syndrome),简称 Asperger’s。最近几年我在网上就遇到过两位自称的 Asperger’s。他们自己说很难理解别人的表情,很难分辨对方是在严肃地讲话还是在开玩笑,也很难看出对方有没有生气,有没有感到冒犯。换句话说,他们没有普通人天生的共情能力,要经过努力才能逐渐学会与人相处。有一位网友跟我说,她觉得自己与人交流都需要依靠智力,就像在解数学题一样,表面上还要装作自己是个正常人,所谓 fake it till you make it。

尽管 Asperger’s 很难与他人共情,但是他们并不像反社会人格那样有残忍的暴力倾向 (Baron-Cohen, 2011, p. 95),他们会通过理解规则、权衡计算这些类似数学的思维方式来处理人际交往和道德问题。事实上有不少 Asperger’s 在数学或艺术方面有很高的天分。美国有一位著名的活动家 Temple Grandin 就是 Asperger’s。2010 年她的自传还被改编成了电影 Temple Grandin,国内译作《自闭历程》。2022 年也有一部口碑很好的韩剧,《非常律师禹英禑》(이상한 변호사 우영우),主角也是这类特殊人群。

回到共情和善恶的问题。我们已经看到,共情并不是单纯的善,缺乏共情也不是单纯的恶。例如,看到汶川大地震的新闻报道,有些人可能唤起了强烈的共情,另一些人可能并没有太多情绪上的反应。类似这样共情水平上的差异,并不能让我们下结论说,唤起强烈共情的人就更善良,缺少情绪反应的人就冷血自私。共情只是我们天生拥有的一种特质,这种特质在不同的情境下可能会导致好的结果,也可能导致坏的结果。我们很难用人性本善或本恶或者善恶对抗这样的思路来概括这种具体的特质。

结语

回顾一下这期节目。人性善恶是古今中外都会讨论的课题。人们很容易把善恶理解成处于天性、本质、本原位置的东西,而我认为并没有这种意义上的善恶。如果你接受生物演化理论,那我们人类的道德本能,归根结底也是自然演化的产物。用善恶观念来区分好人坏人,恐怕也是刻在我们基因里的东西。但是,我们更应该注意到,道德本能是不同时期、不同生存压力造就的混合物,我们没办法用简单的善恶好坏来准确理解和评价一个人。拿共情来说,虽然很多时候共情连接了自我和他人的利益,促使我们帮助他人,但共情也可能让我们偏心,助长我们的溺爱和纵容。既然这样,就无法用善恶好坏来概括理解一个共情能力强的人。下期节目里,我会接着从更多的人性特质来讨论道德本能这个大杂烩有哪些重要的内容,以及为什么抽象的善恶两分难以概括这些具体的道德特质。我们下期节目见。

1.2 共情不是帮助他人的唯一动力

漫谈咲良田
漫谈咲良田
1.2 共情不是帮助他人的唯一动力
Loading
/

作者:唐逍

Cover Art: Gracile

Reference List

BGM

如您使用的平台有字数限制,可点击或复制以下网址查看全文文稿。

tangsyau.com/podcast/mx1b

欢迎收听「漫谈咲良田」。

在上期节目里,我们听了「重启咲良田」动画里的一段对话,男生和女生在讨论善和伪善的问题。我首先拒绝了在抽象概念的层面展开讨论,我认为哲学思考应该关心的问题是怎样让我们在未来过得更好。我们区分善恶好坏的目的其实是判断另一个人会怎样行动。然后我分析了人们平时会怎样使用「伪善」这个词,也引入了「效果论」的思路。我所说的效果论意思是,只有当两个事物有可能出现不同的表现和效果的时候,它们才值得区分;如果两个事物表现和效果永远一致,那它们就没有区分的必要。所以,只有那些在某些情况下行为表现不一样的人,才值得区分。如果在任何情况下,两个人的行为都一致,那就没有理由说一个人是善,另一个人是伪善。这就是上期节目我对青年和复制人问题给出的答案。

有私心和关心他人并不排斥

我能给出这个简单粗暴的答案,有一个讨巧的原因是,在女生提出的思想实验里,青年和复制人是由上帝按照某种完全确定的规则创造的,这些规则能够保证青年和复制人不会作出不同的行为。但现实世界里却并不是这样。如果两个人做好事的动机不一样,他们就很有可能在不同的情形下作出不同的选择。

最简单的例子是,同样是看到老爷爷摔倒了,路人甲觉得老爷爷摔倒了那自然就该帮忙扶起来,而路人乙的思路是,这个老爷爷我认识,他是我们老板尊敬的老师,我把他扶起来,搞好关系,对我以后肯定有帮助。还记得男生说的话吗?男生说,为了自己去帮助别人就是伪善。在这个例子里,我们会认为路人甲是单纯为他人着想的利他行为,是个好人。而路人乙虽然也帮助了别人,但实际上这个帮助行为只是他想要跟老板搞好关系的手段,他的最终目的并不是帮助别人,而是在为自己打算。

那么,路人甲和路人乙能不能用效果论的思路来区分呢?如果只看这一次行为,他们表现当然是相同的,甚至路人乙可能还对老爷爷更好一些。但是效果论并不只看某一次行为,我们需要设想,有没有一些情形,路人甲和路人乙会有不同的表现。也就是说,当扶起摔倒的老爷爷不能帮路人乙实现自身利益的时候,路人乙还会不会去扶他。

其实这里的答案并不明确。有人可能会武断地认为,如果扶老爷爷对路人乙的自身利益没有帮助,那么路人乙就不会扶他。但其实也有可能虽然路人乙在扶老爷爷的时候有自己的小算盘,但当他遇到一个普通老爷爷的时候,也是会去扶的。注意到这一点很重要,行为的动机在很多时候并不是单一的,我们做出某个行动的原因和理由可能有很多。你看到一个人带着利己的目的去帮助别人,并不意味着如果利己的目的消失了,这个帮助行为也一定会跟着消失。利己和利他的动机完全可以同时存在,互不排斥。

这样一来,在扶老爷爷的例子里就至少可以区分出三类人。第一类是路人甲,他是单纯地为老爷爷着想去扶老爷爷。第二类是路人乙的第一种可能,促使他去扶老爷爷最强烈的理由是他觉得这是老板的熟人,扶了他以后很可能对自己有好处。但是如果这只是个普通老爷爷,路人乙其实也会去扶,只不过老爷爷有身份这件事让路人乙帮助他的动力变强了。第三类是路人乙的第二种可能,他平时见到老爷爷摔倒了都是不扶的,只有当扶老爷爷这件事对自己足够有利的时候,才会去扶。

按照动画里那位男生的思路,后两类人是不做区分的,他们都是出于自身利益在帮助别人,都是伪善,都是被批判的。但我认为后两类人显然值得区分,甚至如果只能粗略地把这三类人划成两类,那我会选择把一般都会去扶老爷爷的两类人划到一起。我认为比起有没有利己动机,「到底会不会扶」这个行为表现更重要。在反复多次的行为表现都一致的前提下,仅仅因为有人在某些时候有自己的小算盘,就认为这个人是坏人,我觉得这就是那位女生说的「道德洁癖」。这也是上期节目「效果论」思路的延续。

我们还可以设想,有一个揭露真相的媒体记者,他的动机未必只是对受害人的同情,未必只是出于社会正义,他也可能会思考怎样做出一个头版头条,怎样提高销量、收视率、点击率,怎样获得同行的认可,怎样获得业界的声誉……不管这位记者对自身利益有多少考量,只要这些利益的考量没有让他做坏事,只要他实现自我利益的同时确实也揭露了社会问题,没有违背职业道德,没有伤害无辜的人,那就完全没有必要仅仅因为他有利己的动机,就把他当作一个「伪善」的坏人。又比如一位科学家非常看重自己的声誉和死后的评价,虽然这些都是自利的动机,但这些动机却很有可能让他做出伟大的研究成果,改善每个人的日常生活。

如果仅仅因为一个人有利己的动机就给出负面评价,这样的负面评价不仅没有必要,而且可能因为要求过高起到反作用。我相信大家都能理解,如果一件事太难,大多数人就更不愿意去做。同样的道理,如果人们对做好事的要求提得过高,人们做好事的动力就会减弱。《吕氏春秋》里说,孔子给子贡就讲过类似的道理。做了好事的子贡高风亮节不按规定去领取报酬,孔子认为子贡这样做的后果很坏,会让别人不愿意做好事(《呂氏春秋·先識覽·察微》)。

共情连接了自我和他人的利益

还有一些人走得更远。他们认为所有的利他行为从动机上归根结底都是自私自利的,根本就没有纯粹的利他动机。路人甲真的是因为关心老爷爷才去扶老爷爷吗?不是的。他的心路历程和上帝创造的那位青年差不多,他是看到老爷爷摔倒了,自己也感到了痛苦,为了解除自己的痛苦,又或者为了避免良心的谴责,路人甲才去扶老爷爷,归根到底还是为了自己。

这样的分析并不是「重启咲良田」里才有的,古今中外都有类似的叙述。比如《孟子》这本书里就写到「今人乍見孺子將入於井,皆有怵惕惻隱之心。」(《孟子·公孫丑上》)「怵」「惕」这两个字都是恐惧的意思,而「恻」和「隐」的原义就是「痛」。所以孟子讲的是,有人看见一个小孩快要掉到井里去了,就会感到恐惧,就会感到心痛,就会本能地想要去救这个孩子。

欧美学术传统经常讲的是霍布斯和林肯的故事。这两个故事很相似。林肯的故事我在《另一种哲学》那本书里已经讲过了 (p. 131),这次我就讲讲霍布斯的故事。Thomas Hobbes 散步的时候遇到了一个乞丐,就给了他 6 便士。旁边的人就问 Hobbes,如果不是因为基督的教导,你还会这么做吗?Hobbes 说:「我会。因为那个乞丐的悲惨处境让我心痛,我给他一点钱就可以让他好过一点,而他好过一点也会让我没有那么难过。」(Aubrey, 1898, p. 352)

这些故事是不是真的发生过其实并不重要,它们只是引导我们反思自己的生活经验。看到别人痛苦,包括看到动物的痛苦,就有可能让我们觉得难过,而这样的难过可能就会让我们同情进而去帮助那个痛苦的人。这样的痛苦虽然不能和被诅咒的青年感到的剧痛相提并论,现实中的人们也常常对别人的痛苦视而不见——尽管如此,看到别人痛苦,引起自身的负面感受,从而向对方伸出援手,这样的行动逻辑至少不会让我们觉得奇怪。

心理学上把某种程度上感受到别人快乐和痛苦的能力称为 empathy,一般翻译成「共情」或者「同理心」。通常我们都认为共情是个好东西,一个人共情能力强说明他对别人有足够的关心和理解。如果沿着孟子和 Hobbes 的思路就会认为,共情其实是把他人的利益在某种程度上转换成了自己的利益,它是一个连接自我利益和他人利益的桥梁。因为我们能感同身受,所以我们面对他人的痛苦,某种程度上就像面对自己的痛苦一样。这样一来,自我和他人的界限就变得模糊了。那么,利他行为是不是归根到底就只是利己行为呢?

作为全称命题的利己论 vs. 作为存在命题的利他论

在思考共情和利己、利他之间的关系之前,首先我们应该看到,利己和利他之间的争论并不对称。并不是一些人认为所有人都是自私的,另一些人认为所有人都是无私的。大家争论的焦点不在这里。

绝大多数人都会同意,从行为的结果来说,人们的一些行为会促进自己的利益,也有一些行为会促进他人的利益。从行为的动机来说,至少「有些时候」人们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行动。这一点几乎没有争议。争议的焦点是,人们到底会不会在「有些时候」发自内心地关心他人,从根本上出于他人的利益而行动。由此就分成了两派观点。第一派观点认为,所有促进他人利益的行动归根结底都出于利己的动机,这是利己派。用专业术语来说,这样的主张叫「心理利己主义」(psychological egoism)。第二派观点认为不是所有帮助他人的行为都出自利己的动机,有一些帮助行为的的确确是从根本上为他人着想,这是利他派。

如果你对逻辑比较敏感的话,就会发现利己派要证明的是「所有」,是个全称命题,所有 A 都是 B,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利他派证明的是「有些」,是个存在命题,有些 A 是 B,存在一些行为是为了他人的利益。要证明「有些」只要找一个符合条件的例子就可以了,而要证明「所有」却几乎不可能做到。并且只要对方举出一个反例,就可以推翻一个关于「所有」的结论。所以我说这个争论并不对称。

既然他们证明的难度这么悬殊,为什么还会有这样一个争论长期存在呢?因为这两个观点争议的焦点在「归根结底的动机」。归根结底的动机是一个非常虚无缥缈的东西。比如说,我认为我扶老爷爷归根结底是为了老爷爷好,但你却说,你别把自己说得这么高尚,你扶老爷爷归根结底就是为了你自己开心,你想听老爷爷感谢你,想要周围的人夸你,想树立你自己的好人形象,不想被别人说冷血,不想受自己良心的谴责……你可以列出一百种理由说我归根结底其实是为了自己,总有几种理由哪怕我自己也会觉得好像我还真是这么想的。但是我们刚刚已经讲过,利己和利他的动机并不排斥,我有一百个利己的理由也不排斥我有一颗真诚为他人着想的心。列举我的利己动机并不能直接证明我没有利他的动机。

有些利他行为来自教育和模仿

还有一些利己派,他们是这样理解人性的:虽然利他行为归根结底是出于利己的动机,但正是关心和帮助他人能让自己获得快乐、无视他人的痛苦会让自己良心过不去、违法犯罪会受到严厉惩罚等等类似这样的桥梁机制,连接了自我和他人的利益。于是,自私的人类不再认为他人的利益与我无关,而是不得不让他人成为自己生活中重要的一部分。

这样的利己论对不对呢?首先,桥梁机制的确很重要,这从缺失桥梁机制的心理障碍人士那里可以看到后果。比如有反社会人格障碍 (antisocial personality disorder) 的人几乎没有共情能力,这样的障碍可能是因为遗传上的基因变异或者恶劣的童年环境,通过脑成像技术也能观察到他们的大脑发育确实和大多数人不一样 (Baron-Cohen, 2011, pp. 64–88)。这些人往往会随意地伤害他人。他们虽然能理解道德规范的内容,但内心并没有接受这些规范。其中一些人还会反问「别人的痛苦与我有什么关系?」他们对违法犯罪的后果也没有概念,缺少对未来的考虑,只活在当下。比如在街上散步突然想喝啤酒,又不想回家去拿,他们可能就会去打砸抢,而不会想到抢劫之后可能要在监狱里待好几年之类的事情 (de Lazari-Radek & Singer, 2014, pp. 57–58)。

但是另一方面,虽然共情这个桥梁机制在心理发展的过程中很重要,但对于心理发展相对健全的成年人来说,并不是每次都要依靠共情机制才能帮助别人 (Denham, 2017, p. 236)。我们回想一下自己路过运动场的时候,很自然地就会顺便帮别人把球踢回去,有时候也不需要别人开口。看到陌生人的东西掉了,可能也会不假思索地帮忙捡起来。生活中有很多行为并不是我们深思熟虑的结果,我并没有在这些小事中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和快乐。虽然我帮助了别人,但我其实未必真的关心他的利益。我这样做可能只是一个习惯动作,可能是很久以前见过父母、老师、朋友的做法,逐渐就潜移默化形成了这样一些行为习惯。再比如对奋不顾身去救火救灾的消防队员和军人来说,他们的行为选择很可能是长期接受职业训练的结果,并不需要对某个具体受灾的人唤起共情。也就是说,至少有一部分利他行为是教育和模仿的结果,而不是出于共情或者利益的计算。

如果你对逻辑敏感,我在讲利己利他两派之争的时候应该就会注意到,这两派合起来并没有包括所有的情况。还有一种情况是,有些利他行为既不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是为他人着想。我刚刚讲的这些例子就很可能属于这样的情形。

总之,桥梁机制在心理发展的过程中不可缺少,但对于已经发展健全的人来说,并不是每次利他行为都需要这样一个连接自我和他人利益的桥梁机制。所以,共情的确让我们更容易感受到他人的快乐和痛苦,在很多时候也会推动我们帮助别人,但这并不是利他行为的全部,我们仍然会因为其他的原因关心和帮助别人。

结语

回顾一下这期节目。我们首先分析了会不会扶老爷爷这个简单的例子。我希望说明,行为的动机可能不只一个,利己和利他的动机完全可以同时并存。如果利己和利他的动机相互排斥,那我们发现一个人有利己的动机,就可以说明他对其他人毫不关心。但事实并不是这样,既然利己和利他的动机可以共存,我们就没有必要盯住利己的动机不放,坚持认为只要有利己的动机,就不是真正的好人好事。我同意「重启咲良田」里那位女生说这是道德洁癖,并且把道德要求提得过高很可能会减少人们做好事的动力。

然后我们讨论了一种利己论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所有的行为归根结底都是自私的,我们和那段对白里的青年一样,我们关心他人、帮助他人的根本原因只是因为共情的机制导致他人的痛苦变成了我们自己的痛苦。但事实恐怕并不是这样。比如我们可以找到一些行为是因为我们模仿身边人或者接受教育养成的习惯,这些利他行为跟共情没什么联系。所以即使你认为共情连接了自我和他人的利益,也不能把所有利他行为都归于利己动机。由于我提到的这种利己论是个全称命题,所以这些反例就已经可以说明利己论不符合事实。

总结来说,我坚持认为行为表现才是最重要的判断标准,动机只是我们分析行为表现的一种手段。很多时候动机很难分辨。想要判断一个人今后会怎样行动,比起揣测动机,更准确的做法还是看他在不同情形下反复多次的行为表现。这些行为表现既可以是已经实际出现的,也可以是根据我们平时的了解,在头脑里假想他在某个情形下会怎么做。尽管我们头脑中的假想未必符合真实情况,也很可能比揣测对方的动机来得准确。

从这一期开始,大家可以在文稿中看到我引用的文献。虽然这是个音频节目,但文献引用方面我也严格按照学术规范执行。

下一期节目我会聊一下人性善恶这个古老的话题,和利己利他的动机讨论一样,我也会引入我自己的哲学视角和我了解的其他学科的研究,希望可以给大家带来更多启发。我们下期再见。

1.1 思考的目的是改变未来

漫谈咲良田
漫谈咲良田
1.1 思考的目的是改变未来
Loading
/

作者:唐逍

Cover Art: Gracile

BGM

如您使用的平台有字数限制,可点击或复制以下网址查看全文文稿。

tangsyau.com/podcast/mx1a

欢迎收听「漫谈咲良田」。我是唐逍。

今天是我们第一期节目。我先解释一下「咲良田」,咲良田是日本轻小说『サクラダリセット』里面一个虚构的地名。リセット就是英语的 reset。サクラダ是咲良田这三个字的日语发音。这个地名虽然写作「咲良田」这三个汉字,但在日语中它读作 sa-ku-ra-da。这部轻小说在 2017 年改编成了动画和电影,「重启咲良田」。我也是先看了动画再去看的小说。

「漫谈咲良田」这个节目并不是一个影评节目。我不会讨论「重启咲良田」里的中心思想和主线剧情。只是因为这部动画里的对话经常有意无意聊到一些非常哲学的话题,我就特别想借他们的聊天来展开一些我自己想要表达的哲学思考。

我知道听到哲学这个词,不同的人会有非常不一样的印象。我自己在本科毕业的时候也写过一本叫作「另一种哲学」的书来表达我自己从中学到大学对哲学问题的一些想法。「漫谈咲良田」这个音频节目就是我的第二次尝试。和那本书一样,我仍然会用面对专业外读者写作的方式来表达自己的哲学思考,但是也不会故意降低叙述的严谨程度。换句话说,我既想做普及,也想做原创。

对白:善与伪善

我们第一期要听的一段聊天的主题是关于善和伪善。我想先播放这段出自动画第一集的日语原音。我当然知道不是所有的听众都能直接听懂他们在聊什么,大家可以当作这是节目里的一段间奏。让两位声优和中井雅子 (Rayons) 的配乐给大家养一下耳朵。下面有请悠木碧和石川界人。

(相麻菫)神様がある青年に呪いをかけました。それは悲しんでる人を見つけると全身に苦痛が走る呪いだった。

(浅井ケイ)えー、それは大変だ。

(相麻菫)青年は自身の苦痛を避けるため、悲しんでいる人すべてに手を差し伸べた。

(浅井ケイ)それで?

(相麻菫)次に、神様は青年をコピーして偽者を作った。意志がなくて、本物の青年と同じように行動するコピー。偽者も、悲しんでる人全てに手を差し伸べた。神様は青年と偽者にそれぞれ名前をつけたわ。

(浅井ケイ)どんな名前?

(相麻菫)一方には善、もう一方には偽善。どちらが善でどちらが偽善だと思う?

(浅井ケイ)本物の青年が偽善、偽物が善だ。

(相麻菫)どうして?

(浅井ケイ)本物は自分のために人を助ける。どちらが純粋に善かなんて考えるまでもない。

(相麻菫)偽者は本物に従っているだけよ。

(浅井ケイ)そんなこと問題じゃないさ。自分の為の行為は純粋な善ではないよ。

(相麻菫)つまりあなたはそういうふうに潔癖だってことよ。正義感が強すぎるから自分を正義だとは認められない。ほんの少しでも不純物があると悪人のように考えてしまう。

(如果你注意到录音最后有噗噗啪啪的声音,那是他们一边聊天一边走路的脚步声)

女生一上来就讲了一个思想实验。她说上帝对某个青年下了诅咒,让青年一看到别人痛苦就会全身剧痛。青年为了解除自己的痛苦,就会向这些痛苦的人伸出援手。后来,上帝又创造了这个青年的复制品。复制人没有自己的意志,也不会感到痛苦,但是上帝让他复制青年的行为模式,所以复制人也会像青年一样帮助痛苦的人。

上帝为青年和复制人取了名字,一个叫善,一个叫伪善。女生就问男生,你觉得谁叫善,谁叫伪善?男生毫不犹豫就说,真正的青年是伪善,他的复制人是善。男生给出的理由是,青年帮助别人是为了自己,这就不是纯粹的善。女生追问他,那复制人不就只是复制了别人的行动吗?男生说这不是问题,为了自己去帮助别人才是问题,出于自身利益去帮助别人就只能是伪善。女生就说,你看,这就是你道德洁癖的地方,你正义感太强,稍微有一点不完美的东西,你就觉得别人是恶人。

区分善恶是为人际交往提供参考

我不知道这段对话有没有引发你的思考。我觉得,男生的观点是做好事的动机最重要。如果你做好事只是为了自己,那就完全不值得称赞,甚至连没有意志的复制人也比不上。

这段对话其实涉及到了很多伦理学的关键问题,比如什么是善,哪些原因会促使人们做好事,做好事的动机重要吗,在什么意义上重要……直接讨论这些问题很可能就会陷入空洞、无聊、陈词滥调。所以我想先提出一个整体上的思路。

当我们要讨论一个抽象问题的时候,应该首先问自己:我为什么要讨论这个问题?我把这个问题讨论清楚之后可以做什么?对我们今后的生活可能带来怎样的变化和影响?从我的观察来看,人们讨论抽象问题的时候很少这样思考。有不少爱好哲学的人其实只是喜欢抽象思考本身,并不关心自己的思考可以怎样改变未来的生活。

这也就是我在《另一种哲学》那本书开篇就写到的「目的视角」和「未来视角」(p. 36)。这两个视角是相通的。目的视角是说,要想知道我们该怎么做,关键要想清楚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未来视角是说,因为过去已经无法改变,所以我们接下来做的所有事情都应该指向未来。我们应该关心自己的思考和行动会对未来造成怎样的影响。

这两个视角的背后还有一个重要的理念,就是我们相信通过思考追求怎样的目标,用什么样的方法去达成目标,运用我们的理性和逻辑去分析、论证,去与其他人争辩,通过这些方式可以更好地认识自我、他人和世界,而这些认识可以让我们在未来生活得更好。我认为这才是哲学思考的基础和归宿。

具体到这段对话中善和伪善的话题,我们就应该先思考:区分善和伪善对我们的生活会有怎样的影响?区分还是不区分又有什么不同?换句话说,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目的和效果,我们要通过回答这个问题帮助我们生活得更好,而不是把善与伪善的问题处理成一个纯粹的概念讨论。

不难想到,区分善恶好坏最直接的用处是用贴标签的方式为人际交往提供参考。我们会在心里默默地判断一个人好还是不好,是真的好还是表面上很好。这些判断实际上是提前预判这个人未来更有可能怎样行动。而我平时怎样和他相处,就应该取决于我对他未来更有可能怎样行动的预判。你要信任谁、要警惕谁,都取决于这些判断。如果我把一个表里不一的伪善者当作真好人去对待,可能我就会在某一天吃亏。这就是区分善恶好坏最直接的实际用途。这样,我们就把什么是「善」这个抽象的概念问题转换成了一个更加根本、也更加贴近实际生活的问题:我们与人相处的时候,怎样判断某个人更有可能怎样行动,怎样与人交往,怎样处理自己和他人的利益冲突。

很多时候,我们似乎更喜欢追问「是什么」,而未来视角并不直接关心「是什么」,而是从今后要「怎么办」反过来判断我们需要怎样的信息。比如神经科学的研究发现,有人会因为大脑长了肿瘤而变得凶恶残暴,这和我们传统上理解的恶人是不一样的,那么这样的人到底是不是恶人?如果他接受手术切除了肿瘤,从一个凶残的人恢复成为一个普通人,是不是又变成了善人?不同的人会给出不同的答案,也各自能说出一定的道理。但是,如果从「怎样与这个特殊的个体相处」的角度来思考,需要了解的信息就是「这个特殊的个体在未来更有可能会怎样行动」,这是我们实际上会遭遇的问题,而不是他到底算是个善人还是恶人,这更多只是语言使用上的问题。关于未来怎样行动的信息才是重点,至于怎样给这个特殊的个体归类、分配一个名字,那是次要的问题,很多时候可以求同存异、各自表述,也可以回避不予讨论。

评价伪善的重点在行为表现

现在我们再来看那段讨论善和伪善的对白,我们的关注焦点就不再是善和伪善各自有怎样的评判标准,而是直接去看青年和他的复制人在「未来会怎样行动」这方面有没有区别。

首先我们回顾一下青年和复制人做好事的逻辑,或者说他们选择这样行动的原因和理由。青年做好事的心路历程是:看到别人痛苦,自己就会全身剧痛;为了解除自己的痛苦,就会去帮助那些痛苦的人。而复制人是:看到别人痛苦,就会伸出援手;并没有「自己痛苦」和「为了解除自己的痛苦」这些环节。

复制人缺失的这个环节重要吗?从设定上来说,「自己有没有感到痛苦」对「复制人未来更有可能怎样行动」没有任何影响,复制人会和青年一样做好事是由上帝这个神秘的原因保证的。只要我们接受这个设定,就不会有任何场景会让青年和复制人做出不同的行为选择。如果是这样,那我们对青年和复制人在未来更有可能怎样行动的判断就应该完全一致。于是,在他们之间区分善和伪善就没有实际意义。

至于为什么没有实际意义,我们可以回想一下自己一般在什么时候会区分善和伪善。我在这里举两个我认为比较典型的例子。一个是传统意义上表里不一的伪君子。典型的伪君子就是平时对外维持一副正人君子的形象,背地里却在谋划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们有可能平时就会使坏,但行事比较隐蔽,没什么人知道。也可能很长一段时间刻意维持了良好形象,背地里也没做坏事,但这些都只是他们实现某个隐秘目的的手段,在时机成熟之后伪君子就不再伪装自己,就会公开展现出另一副形象。我们可以看到,伪君子总是会做坏事,而不只是动机不纯。宫斗剧里工于心计的女性和伪君子的表现也大致相似。

除了形容伪君子之外,伪善这个词还经常用来批判一些人口头上宣扬一种比较高的道德标准,但其实自己并没有真正践行那套标准,只是说一套做一套。比如一个人在各种公开场合呼吁大家省下买奢侈品的钱,捐赠给贫困山区的孩子,但实际上他自己却过着奢华的生活,也没有像他说的那样去捐款。包括日常生活中我们也能发现不少人一谈到道德问题都是高标准、严要求,但自己真正做事的时候却并不把那些道德标准当回事。虽然这样的伪善和传统意义上的伪君子不同,但我们可以看到,这两种伪善都表现在了行为上。伪君子是做坏事,后一种伪善虽然未必谈得上做了坏事,但它实际做的事和它宣扬的道德标准之间会有比较明显的落差。

日常语言中的使用习惯和我们之前的抽象分析是可以吻合的。我们的确可以用伪善这个词来分辨一个人未来更可能会怎样行动。关键是行动,是要有和「善」不一样的行为表现,才适合被称为「伪善」。是行为上不一样,而不仅仅是动机不同。而在青年和复制人之间并没有不一样的行为表现,所以我认为用善和伪善来区分他们并不合适。

只有表现不同才值得区分

在这里我想强调一种效果论的思路:如果两个事物值得区分,那应该可以想象它们可能会有不同的表现或效果。即使这种表现和效果不一定实际发生,那至少也应该有可能发生。如果根本不可能出现不同的表现和效果,那么在我们能够观察、能够验证、能够感受得到的范围内说这两个事物有什么不同就很奇怪了。而至于我们不能观察、不能验证、永远也感受不到的部分,这样的不同对我们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呢?这种效果论的思路会贯穿我们的整个讨论。

结语

回顾一下这期节目。我们听了「重启咲良田」动画里面一段讨论善与伪善的对话。我认为,怎样区分善与伪善,不是一个概念辨析的问题,我们首先应该思考的是,我们的分析和讨论会怎样影响我们未来的生活。我认为区分善恶好坏的实际用途就是为我们的人际交往提供参考,让我们知道谁值得信任、谁值得警惕。于是,什么是善这个抽象的概念分析就转换成了一个更加贴近实际生活的问题:我们与人相处的时候,怎样判断另一个人更有可能怎样行动?这和「伪善」这个词的日常用法也是吻合的。被指责为伪善的人,可能是像伪君子一样会做坏事,也可能是自己说的话和实际做的事之间有道德标准上的落差,总之行为表现上和善人不同。但青年和复制人之间,因为上帝这个神秘原因做保证,他们并不会有不一样的行为表现,所以我们对他们如何行动的判断就应该保持一致,从这个意义上说,没有理由用善和伪善来区分他们。

我们第一期节目就先聊到这里,但关于这段对话的讨论还没有结束。我们回想一下男生的观点,他认为青年为了解除自身的痛苦而帮助别人动机不纯,所以不是真正的善,女生则说这样的想法是道德洁癖。动机是否单纯重要吗?人们都会因为怎样的原因做好事?有没有必要区分不同的行为动机?下一期节目我们继续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