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脑人问题」中的细节错误

前几天重新接触神经科学材料的时候发现我之前有一个重大的误解,这个误解也出现在了《另一种哲学》第五章「自我」的「裂脑人问题」一节。在此特别更正。

我从前的理解是「整个左眼接受的视觉信息会传递到右脑,整个右眼接受的视觉信息传递到左脑」,这是错误的。其实在我看过的书里都写得很清楚,但是我粗心忽略了。应该是「首先,左眼和右眼都有各自的左侧视野和右侧视野;然后,两只眼睛的左侧视野的信息会传递到右脑,两只眼睛的右侧视野的信息会传递到左脑,也就是说同一只眼睛的左右侧视野会交叉传递到相反的脑半球」,是这样一个更复杂的传递方式。所以裂脑人实验中实验的具体方法也比我之前想象的更加复杂和微妙。

不过,尽管有这样一个错误的理解,我在「裂脑人问题」这一节想要表达的主旨(也就是由于胼胝体切断,左右脑之间信息不通,带来了一些很古怪的现象),这个主旨仍然是没有问题的。

很抱歉在这个具体细节上出现重大错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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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豆瓣阅读电子书中,这个错误已经修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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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改后的「裂脑人问题」一节全文如下:

如前所述,两个著名的语言脑区都在大脑的左半球。后续的研究也认为大约 95% 以上的人(包括绝大多数右利手和超过一半的左利手)实现语言功能的主要脑区是左半球。除此之外,科学家们还知道总的来说左脑连接着身体右侧,右脑连接着身体左侧。就眼睛来说则复杂一些,双眼各自的视野左侧连接到右脑,各自的视野右侧连接到左脑,而左右脑之间的信息传递主要通过胼胝体 [1](2 亿多条神经纤维)完成。如果胼胝体被切断,左右脑之间就几乎不能通信,这会出现很多不可思议的事情。

[1] 未免认半边念错特别注音:胼胝 (pián zhī) 体。

为了看看会发生什么有趣的事就切断别人的胼胝体做实验当然是极其恶劣、不可接受的,但动物则没有得到这样的尊重。早在 1950 年代,斯佩里 (Roger Wolcott Sperry, 1913–1994) 就开始用猫、猴、黑猩猩做实验,切断动物的胼胝体观察它们的行为变化。60 年代,斯佩里和加扎尼加 (Michael S. Gazzaniga, born 1939) 开始研究裂脑人。这些裂脑人原本是癫痫患者,在药物无效的情况下只能通过切断胼胝体的方式来缓解他们的症状(切断之后也的确缓解了),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太多伦理上的争议。

如果不设计特别的实验,这些裂脑人在日常生活中和正常人的表现并没有什么分别,但他们在实验中的表现就令人惊讶了。当一只梨出现在裂脑人视野右侧的时候,他可以说出这是一只梨。但这只梨出现在裂脑人视野左侧的时候,他却会说“我没有看见什么东西”。然而,虽然他说没有看见什么东西,如果你让他用左手去一堆东西里找出刚才看到的东西,他却能够把梨找出来,但他还是无法说出刚才看到了梨,也无法说出左手抓着的是一只梨。

如果用正常人的眼光去看待他,当然会觉得这些反应不可思议。但如果理解了身体左右侧和大脑左右半球之间的信息传递,你就会发现这样的结果是理所当然的。起初,梨出现在视野右侧,也就只有左脑知道这是梨,而左脑恰好可以实现说话的功能,所以他可以顺利地说出这是一只梨。但这只梨出现在他视野左侧的时候,获得梨的信息的是右脑,右脑无法单独实现语言功能,而由于胼胝体被切断、右脑的信息无法传递过来,所以主导语言的左脑不知道看到了梨,只好说什么也没看见。而让左手去一堆东西里找到梨并不会遇到阻碍,因为左手由右脑控制,右脑知道要抓梨,也能独立完成这项任务。实验人员的命令是双耳都接收了的,没有左脑右脑信息不通的问题。但左手能够完成抓梨的任务说明右脑也能独立理解实验人员的命令,所以右脑也有一定的语言理解能力(右脑单独理解复杂一些的句子会出现问题),只不过右脑不能单独控制说话(也许在经过训练之后可以做到)。

左脑可以控制说话,右脑不行,但右脑也有左脑无法代替的能力。让裂脑人按照一张简单的图纸摆放四块积木,他用左手可以轻松做到,但右手却无法完成。更有趣的是,在右手无法完成任务的时候,左手仿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去打断那只笨拙的右手,这使得裂脑人只好坐在左手上制止它不由自主地去帮忙。于是实验者好奇地让裂脑人双手搭积木看看会发生什么:左手和右手(在幕后操纵的是右脑和左脑)仿佛各有自己的打算,左手(右脑)的确很善于搭积木,但右手(左脑)不接受左手的做法要去破坏左手完成的成果。它们仿佛在竞争,或者从它们都是同一个人的大脑、同一个人的手来说,这是在窝里斗。甚至还发生过左手想脱裤子、右手却想穿上的尴尬场景。由此看来,胼胝体除了分享信息之外还很可能起着避免窝里斗、在特定时刻抑制某一半大脑的作用。

裂脑人的一系列实验很可能因为不准确的解释造成读者错误的联想。我希望我之前的表述是易于理解又尽可能避免误会的,但我也不知道有没有做到这两点。理解裂脑人行为的关键是左右脑的联系被切断(即使不是所有联系至少也是大部分的联系),这种信息不通造成了种种前所未见的行为。如果武断地将这些行为理解成有两个心灵或两个意识,则很可能陷入脱离实验本身的错误联想。两个意识?也许是有可能的,但至少这个实验本身并没有证明这一点。这个实验的重点是印证了大脑对我们的心灵现象、日常行为而言是多么重要,一个连接的缺失就会造成奇妙的后果。

为什么很多国人认为哲学没有意义?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哲学是否有意义?哲学家对社会的贡献在哪里? 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19880830/answer/1323776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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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第一次回答这个问题已经过去两年半的时间,我重新修订了一下这个答案。

首先引用一下提问者的补充说明,这是我当时回答时为什么要从高校哲学建制说起的原因:

研究哲学的人那么多,我指的是各高校哲学系的学生和教授,他们对社会会有什么贡献?社会是否需要哲学家的存在?

一、国内大学哲学系其实主要不是在研究哲学,而是研究哲学史。

展开来说,哲学系的同学都知道哲学被分成了三大块:中国哲学、西方哲学和马克思主义哲学,简称中西马;除此之外还有逻辑学、伦理学、美学、宗教学、科学技术哲学,加起来总共是 8 个二级学科。本科阶段一般不分二级学科,可以都涉猎一点。从硕士研究生开始就必须选择一个二级学科,而研究的内容也会越来越专一、狭窄。

并且,无论是哲学系学生还是高校哲学教师,他们主要还是在做哲学史研究,而不是自己独立研究某个哲学问题。撇开中国哲学和马克思主义中国化不谈,其他绝大多数专业做的更多的事情其实是「西学东渐」,把国外的哲学思想介绍到国内,然后研究国外的哲学家,而不是做自己的研究。

二、研究哲学史和研究哲学是两件足够不同的事情。

文本研究、理清关系、重新阐释历史上别人的哲学,并不是直接思考哲学问题。对于学生来说应该明白,真正进入哲学思考不是去学别人的哲学,而是自己独立思考。对于学者来说应该清楚,哲学史研究和哲学研究是两件足够不同的工作,这并不是说有高下之分,而是说必须搞清楚一点,哲学史研究是不能替代哲学研究本身的。

三、我认为哲学最重要的问题不是知识和真理,而是思考和思考的方式;思考和思维方式是每个人都绕不开的。

哲学家之所以成为哲学家,并不是因为他们找到了真理,而是因为他们提出了一套不一样的思维方式。而其中不少哲学家的思维方式对后来的哲学家、对其他的学科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很多也间接影响到了普通人思考问题的方式,只不过大家不知道罢了。

拿当下的例子来说,尽管我认为从苏联来的马克思主义原理教科书并不是真正的哲学(参见 为什么教材里的马克思主义令某些人反感?到底什么是马克思主义?),但我说他不是真正的哲学主要是说他没有分析和论证,实际上它讨论的问题确实在哲学的范围内。而接受这种哲学教育的人尽管很反感教材里的各种说法,但实际上很多关键的概念和思维方式都被人们吸收了,我会经常听到别人说唯物、唯心、主观、客观,甚至形而上学、辩证法,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等等,这些术语和思维方式在很多人那里都有很深的影响,尽管是非常坏的影响……

一个人怎样思考,这是怎么也绕不开的。而哲学正是关于怎样思考的一个学科。有很多哲学问题并不是只有哲学家才去关心,每个人在日常判断、说话的时候都会不知不觉地涉及到,只不过大家往往草草了事没有去深想,哲学思考则在专门讨论这些问题。

四、今天的中国并没有一脉相承的哲学传统,所以大多数人对哲学很陌生是很自然的事。

为什么这样一个绕不开的学科在很多人那里非常陌生。我认为今天的中国并没有一脉相承的哲学传统。从历史上说,中国传统文化中并没有独立的哲学领域。哲学是一个外来的概念,是个「日制汉语」,是明治维新时候的日本学者对 philosophy 的翻译,中国传统文化中根本找不到对应的学科和概念。

前面说到的中、西、马的确是今天中国的三大哲学传统,但这三个传统主要都是这几十年来才有的事情。

中国哲学是大约一百年前开始,中国学者面对西方的哲学从中国传统典籍中整理出来的一些和西方哲学多少有些类似中国传统思想。

西方哲学的引介和研究甚至可以说是从 1978 年以后才开始的,之前只不过是零星有一些留学回国的哲学博士。

马克思主义哲学作为官方意识形态一开始是直接照搬苏联教科书的产物,最近二十年有了自主地对马恩原文的文本研究,有了对近一百年来西方马克思主义的研究,对一些社会批判理论、激进思潮的研究,当然还少不了马克思主义中国化这个领域。

而另外五个二级学科,逻辑学、伦理学、美学、宗教学、科学技术哲学,其实都可看作西方哲学的一部分(伦理学除了西方伦理学倒是可能会大量涉及中国传统思想以及当下意识形态的内容,美学的情况则不太清楚)。

所以我们会看到,中国哲学在努力研究中国古代曾经有过怎样的哲学,其他学科主要在研究西方的哲学。今天的中国一没有一脉相承的哲学传统,二没有自己的当代哲学。在两者都没有的情况,用什么去让很多人感受到哲学的意义呢?所以,撇开中国未来的希望来说,谈哲学的意义也只能从西方哲学对西方人的意义谈起。

五、西方历史中的哲学曾经是一个统称,其他学科逐渐从哲学中分离出去,我认为哲学就是剩下的一块开放的思维领域,这个领域有着特别的意义。

从西方的历史来说,最初他们也没有学科分界,古希腊那群思考问题的人都是 philosopher,字面意思就是爱智慧的人。在那个时候并没有什么固定的思维方式、研究方法,大家都用自己的方式对这个世界做出探究、提出自己的看法和论证。哲学是一个统称。即使在牛顿的时代,物理学也仍然叫自然哲学。当某个具体学科有了自己特定的领域、特定的研究方法、特定的体系结构之后就从哲学里分离出来,不再成为哲学的一部分(比如牛顿以后的物理学)。拿自然科学来说,他们有基本固定的研究方式(观察实验、假设验证……),也有相对确定的研究领域,每个具体的学科也有了基本的框架。能够自成体系的学科就不再属于哲学。

如果列出西方历史上的大哲学家:古代的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中世纪的奥古斯丁、阿奎那;近代以来的笛卡尔、莱布尼茨、洛克、休谟、卢梭、康德、黑格尔、边沁、密尔、尼采(名单略有个人倾向但应该并不强烈)……我想并不需要具体展开也没什么人会质疑他们产生的影响。

但是,今天的、近一百多年来的哲学作为这样一个分剩下来的领域到底有怎样的意义,就没有之前的哲学那样明显。哲学家自身也感受得到危机,不同的哲学家、不同的人会有不同的回答。在这里我只说我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哲学永远是一个更开放的领域,没有固定的思维方式、没有固定的研究方法、甚至没有固定的研究领域。在这里可以讨论那些没有被其他学科划归进去的问题,可以用全新的、各种各样的视角来看待这个世界,而新的视角就可能有新的发现、提出新的可能性,并且这些各式各样的思维方式会让人更开放、更包容、不固执己见、更容易相互理解。这对现代社会中生活的人应该是很重要、很有用的。

我在《另一种哲学》的后记里写了四件我认为哲学可以做到、至少有可能做到(而其他学科做不到或者至少并不会直接以此为目的)的事:

  • 打破独断,让人们不要对未经考察的事情深信不疑,随时保持开放的态度。
  • 讨论问题讲逻辑、讲道理,注重分析和论证。
  • 懂得怎样讨论价值问题,了解不同的价值取向,而不是本能地反感、排斥与自己不同的价值观。
  • 避免深陷既有的常识和观念,更容易想到新的可能。

当然,要实现这些意义可能还需要很多哲学工作者的努力。哲学有意义,但今天中国的哲学研究做得还远远不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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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 10 月第一次回答
2014 年 4 月 25 日大修订

怎样让哲学思考与写作更有意义

(原文为系刊《林间路》约稿)

(一)

今年年初,一位网友在知乎上提问:哲学家为什么要思考哲学问题,这些哲学问题对生活一点用也没有,他们吃饱了撑的吗?我相信哲学系的同学对这样的质疑已经并不陌生,但除了鄙夷这些质疑者狂妄无知,我们是不是能够很好地回应这些质疑?我们能不能很好地向对哲学并不了解的人说明哲学思考是一件有意义的工作?

我认为古代以来的很多哲学家的确是「吃饱了」的人,很多都是不需要太操心生计的贵族。他们喜欢思考什么更多源自自己的兴趣,源自好奇心和求知欲。而这些哲学家的作品又成为未必真有兴趣思考问题的贵族圈装点门面的摆设和乐于讨论的文化。这和今天很多同样不怎么需要操心生计问题的大学生其实有些类似。我们去挑一本哲学书来读的时候,往往不会考虑读了这本书会对我今后的生活有什么真正的用处,很可能只是想着这是在接触深奥的知识,浸染高端的文化,有意无意之间收获一种优越感。

这时我很想引用康德的一段自述:「我天生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我强烈地渴望知识,迫切地想了解更多,并从那些新发现里收获快乐。曾经有段时间我相信正是这些使人的生活有尊严,所以我看不起那些无知的普通人。卢梭纠正了我。我不再以优越感自居。我学会了尊重人,如果我的哲学不能恢复所有人的公共权利,那我远不及那些普通劳动者有用。」

我不是想说哲学的目的就应该和康德的理想一样是为了所有人的公共权利。我想说的是,哲学不应该仅仅停留在个人兴趣,仅仅作为一种所谓的高端文化,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哲学不应该只用来消遣,哲学应该有更大的用处。只不过这个用处未必是制造一件实物,未必是赚钱,而是看上去并不直接、实际上更加根本的用处——改善人们的生活体验,让更多人生活得更好。

(二)

话说回来,哲学到底是什么?我不喜欢下定义,我也不认为这是一个可以靠下定义解决的问题。但是我们可以做一些澄清。在历史发展中,很多学科在建立自己的知识基础和研究方法之后就从哲学中独立出去了。但直到今天,仍然有很多很多问题是无法在其他学科之内解决,甚至根本不在他们研究范围之内的。这些不能被其他学科解决或者其他学科没有兴趣研究的问题就留给哲学这个古老的学科来讨论了。

不同的学科有不同的研究方法,哲学家通常不做自然科学意义上的实验,不做数据统计,也不做问卷调查,哲学最主要的工作方式是思考。与其说哲学是爱智慧,不如说哲学是爱思考。爱思考不只是像小孩子那样爱问别人这是为什么,而是用各种不同的看问题的方式、不同的思维方式去理解这个世界,尽可能避免固有看法的束缚,尽可能打开既有的价值观,找到新的、更好的对待自己、他人和世界的方式。独立而开放是我认为哲学思考最重要的内涵。相比之下,其他学科的研究往往更受限于既有的框架。

哲学并不像技术类的学科只需要训练出一些专业人士,通过这些专业人士的工作就能让大众受益。比如专业的药物研究员们开发出某种药物,人们就能够通过这种药享受到医药科技的成果,并不需要人们都理解药理学的专业知识。但哲学不同,人们要从哲学中获益只能通过自己的理解和思考,独立思考这一步是别人代替不了的。专业做哲学的人要使自己的思考和研究让更多人受益,就必须把这些成果通俗又不曲解地介绍给更多的人,让更多人了解各式各样的思维方式。因此,哲学作品应该容易读懂。未必要求所有的哲学作品都容易读懂,但至少有一部分哲学作品能够在专业外的读者认真阅读之后被理解。如果要让哲学对更多人有更大的用处,这就是一件必须有人去做的工作。

在这里我想特别强调一个观念。不能把自己的想法用清晰易懂的语言表达出来应该被视为一种无奈,甚至无能;而不是反过来,觉得自己思考的事情足够玄妙精深以致超凡脱俗、不可言传的境界,于是把写出别人看不懂的东西视为自己高人一等的证明。对于以往的哲学书来说也是同样,一本文字晦涩的哲学名著并不是因为它晦涩难懂,所以值得去读;而只是因为那位作者写作能力有限,或者出于某些考虑故意写成那样,所以读者无奈,为了了解那些思想必须忍受晦涩的文字。克服困难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关键要看克服困难的目的是什么。

我厌恶故弄玄虚、晦涩难懂的文字,也反感今天在网络上大行其道的一些鸡汤文、鸡汤哲学。鸡汤只是一个很不准确的泛指,我在这里指的是有些文章尽管很好读,但非常缺乏逻辑,它的结论往往靠单一甚至杜撰的例子来支撑,还常常直接诉诸情感来求得共鸣。心灵鸡汤本来是指那些可以鼓励读者、补充正能量的文字,我并不是因为它鼓励人、安慰人所以反对它,而是对于哲学思考和表达来说,以心灵鸡汤为典型的写作手法是不可接受的,它没有真正的论证,它得出结论、说服读者的方式根本经不起推敲。

(三)

只有厌恶和反对当然不够,接下来我简单说说自己对哲学思考和表达的一些想法。

我认为哲学思考的第一步在打破独断。哲学是穷根究底的质疑,不接受天经地义的预设。我在《另一种哲学》的最后写道,(这本书)「一个贯穿始终的主题是:不要对未经考察的东西深信不疑,更不要将它们强加于人;无论是看法、论断、价值观还是生活方式,在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证明自己是对的、其他都是错的之前,都应该保持一个开放的态度。」要证明一个观点正确无误可能十分困难,但对那些轻易下结论的人,却很容易说明他们的结论是缺乏根据或者逻辑混乱的,比如我在书的开篇提到的那些强迫别人必须叠被子的人。

打破独断并不是随便搞破坏,哲学思考和表达一定要注重分析和论证。做哲学需要把道理讲清楚,这是一个非常基本的要求。就我自己来说,我还会避免纯抽象概念的分析和论证,我认为没有具体内容支撑去倒腾纯抽象的概念很容易陷入各种语言陷阱,所以带着具体内容去分析和论证可能是更谨慎的做法。

在《另一种哲学》的伦理学一章,我讨论了「诉诸普遍的论证」。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基础》中提出了直言律令(kategorischer Imperativ),其中一个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是,如果所有人都这样做会造成一个不可能或者不可接受的结果,那么任何一个人这样做都是道德上错的。比如,如果所有人都去别人家里吃白食,那就没有人做饭,也就是说所有人吃白食是不可能实现的,由此按照康德的标准就可以推出,任何人都不应该去别人家里吃白食。今天有人用类似的论证来反对同性恋:如果每个人都是同性恋,那以后就没有人类了,所以任何一个人都不应该成为同性恋。我把这样的论证方式称为「诉诸普遍的论证」。这种论证有没有问题?如果有问题,问题在哪儿?我在书中结合一些具体的例子做了详细的分析。

说到这里正好聊聊对待哲学史、对待历史上的哲学家的态度。我向来把哲学史研究和哲学思考区分开来,明确反对「哲学就是哲学史」的观点,我认为这是两件不同的事。也许刚接触哲学的时候还不能决定自己今后主要是想思考哲学问题,还是主要想梳理哲学史、学习历史上的哲学家的思想,但即使尚未决定,也应该明确区分有这样两条不同的道路。我并不是说它们有高下之分,只是说它们各有各的目的、各有各的做法。

就思考哲学问题来说,我认为哲学史只是作为我们思考问题的参考和借鉴对象,我们的目的不是哲学史本身,而是为自己的思考找到灵感,以及避免那些已经被批判过的错误。我们应该更多地把历史上的哲学家看作自己的同路人,看作可以交流和沟通的朋友,最重要的是要刻意保持自己独立的想法,哪怕自己的思考还很幼稚。如果把他们看成高高在上的大师,用他们的「伟大思想」扼杀自己尚不成熟的想法,那可能你一辈子也不会有自己真正的思考。

当然,在独立思考的过程中必须记得之前提到的「注重分析和论证」。如果缺乏足够的判断力又沉浸在抽象概念的陷阱中,就很可能成为自 high 但不知所云的空想家。所以我很强调哲学思考不要离现实的具体事例太远,现实的例子可以验证自己的哲学思考是不是走向了纯粹的文字游戏。

另外,在今天思考哲学问题应该多参考其他学科的研究成果。相对论和量子力学,尤其是量子力学,需要扎实的数学基础和长期的训练才有可能真正理解,对大多数哲学系学生来说并不推荐。但是像现代心理学、神经科学、遗传学、人类学等等学科是不难入门的,这些学科涉及的很多基本实验和基础知识与不少哲学思考密切相关。哲学讨论意识问题,心理学、神经科学也研究意识,神经科学上有很多新的实验和病例是古代哲学家包括当代的哲学前辈没有接触到的,这些新的事实可以启发哲学思考,更重要的是避免哲学思考变成缺乏根据的胡思乱想。我并不认为单靠自然科学就能解决像意识这样世界上最复杂最困难的问题,观察、实验、数据统计等科学方法仍然无法完全取代哲学擅长的分析和梳理。

还剩下最后也是我认为最重要的一点,讨论价值问题。这其实是最难说明白的一条,但篇幅所限我只能一笔带过。以今天的眼光来看,哲学思考之中最不可能被其他学科替代的话题就是价值问题,或者说广义的伦理学:思考人生的意义,讨论怎样处理人与人之间的冲突,怎样生活得更好。讨论这些话题有很多坏的范例,见多了坏例子可能使很多人已经不愿意理睬这类讨论。在此我推荐感兴趣的同学看看我在《另一种哲学》里写的二、三两章,怎样把每个人获得感受的事实作为所有是非对错的最终标准;或者看看雅克·蒂洛的伦理学教材,中译本叫《伦理学与生活》,如果你认为伦理学只是无聊的说教,这本书会改变你的看法。

我曾经写过这样一段话来表达自己理想的哲学应该做到些什么:「让更多人拥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逻辑、自己审视过的价值观,而不是人云亦云;见识更多不一样的观点、不一样的思路、不一样的价值观甚至不一样的世界,并且懂得尊重这些不一样,而不是自以为是。」这并不是哲学可以做的全部,但就算是这些,今天的哲学也未必做得多好。如果有朋友勉强认同我对哲学的看法,那我希望有更多的人来尝试把哲学做得更好。这当然不只是为了回应别人对哲学的质疑,而是当我们可以做得更好的时候,就应该积极去尝试,而不是满足现状,甚至底气十足地为它辩护。

「假使每个人都是同性恋,人类就会灭绝,所以同性恋不好」这样的推理有道理吗?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假使每个人都是同性恋,人类就会灭绝,所以同性恋不好」这样的推理有道理吗?  下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20231560/answer/14418752

假设每个人都是男人,人类就会灭绝,所以男人不好。

论证形式一样吧? (对此有疑问的请看「补充内容三」)

补充内容一

John Corvino,美国韦恩州立大学哲学系副教授,有同性恋道德学家(the gay moralist)之称。2008 年他曾做过一个题为「同性恋在道德上有什么错?」(What’s morally wrong with homosexuality?)的演讲 [1]。演讲中谈到多年前有位天主教神父对他来校演讲非常不安,于是给校报写了一封长信,其中一段说:

Of course homosexuality is bad for society. If everyone were homosexual, there would be no society.
同性恋当然是危害社会的。要是每个人都是同性恋,那就没有社会了。

而 Corvino 的回信则写道:

Dear Father priest, if everyone were Roman Catholic priest, there would be no society either.
亲爱的神父,要是每个人都是罗马天主教神父,同样没有社会。

注:罗马天主教有教士独身传统。

[1]

演讲视频做成DVD售卖,其预告片可以在以下地址观看

Original Video: http://www.youtube.com/watch?v=SutThIFi24w

中文字幕版:同性恋在道德上有什么错?

补充内容二

这种论证的典型是康德在《道德形而上学基础》里提到的「直言律令」(或译绝对命令、定言命令等)。对于这种诉诸普遍的论证我曾经写过一篇长文讨论。

简单地说,诉诸普遍之后出现不可接受的结果,只能得出不能大家都这样,得出必须有人不这样,再得出应该允许有人不这样。

举例来说,打电话等对方先挂是不能诉诸普遍的,于是得出不能都等对方先挂,再得出必须有人先挂,应该「允许」有人先挂的结论。(根据这个逻辑可以说从「现实」推「应该」是可以的,并不像有人认为的那样有决然的界限。)

诉诸普遍发现不行,得出的必然是「允许」(例外),而不可能得出「禁止」的结论。

从诉诸普遍不可接受,推出某个个体这么做也不行,就是这种逻辑的误用。至少从逻辑上是错误的。但是道德并不仅仅是逻辑问题,所以分析到此还没完。

比如说一个人逃税对整体影响不大,但大家都逃税后果很严重,所以某个人逃税也是不对的。这个道德论证的逻辑听起来就没什么问题。

但关键问题在于,一个人这么做会不会传染给其他人。比如如果允许一个人逃税,就会有更多人逃税。所以虽然一个人逃税问题不大,但也应该遏止。这是「遏制第一步」以免产生多米诺骨牌效应。楼主说的那个买盗版的问题也是这样。 (逃税和盗版这些话题还涉及到是否公平。)

但是像同性恋这种问题并不会导致很严重的传染,你觉得会越来越多人变成同性恋不跟异性交往不繁衍后代吗?至少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所以不需要「遏制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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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伸阅读:另一种哲学 (豆瓣)

《另一种哲学》第三章伦理学 – 对康德伦理学的非难 – 诉诸普遍的论证

在这一小节里我更详细的分析了这类「诉诸普遍的论证」,这个答案算是那一小节的简写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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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内容三

最近好几条评论说把同性恋换成男人是不恰当的类比,在此说明,请仔细理解什么叫一个有效的、有道理的推理。

提问者问的是这样的推理有没有道理,这样的推理指的是去掉「同性恋」这个具体内容之后的单纯的逻辑形式,即「假设每个人都 X,人类就会灭绝,所以 X 不好」。而要指出这个逻辑形式是错误的,仅仅需要举出一个反例即可。男人就是这样一个明确的反例,补充内容一中说的神父也是反例,这些反例里的任何一个都可以说明上面那个推理、那个逻辑论证的形式是错误的。指出这个论证形式是错的,根本不需要涉及同性恋问题的道德讨论。

换句话说,如果你想从逻辑上推理出同性恋是错的,那你必须用一个保真的、有效的逻辑推理形式,而这样的论证形式(假设每个人都 X,人类就会灭绝,所以 X 不好)是不保真的、无效的,所以这个推理没有道理。

如果你觉得同性恋和男人、神父不同,尽管男人和神父的论证不成立,同性恋的论证却成立,那么你应该为这个论证明确地添加新的条件,而不是说这个论证本身就隐含了什么什么意思,所以让我不要钻牛角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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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 年 10 月第一次回答
2013 年 10 月做了少量格式上的修改
2013 年 12 月增加延伸阅读
2014 年 2 月 17 日少量增修

推荐两场关于道德问题的 TED 演讲

上次推荐的 Coursera 课程只有英文字幕,这次推荐的两场 TED 演讲是有中文字幕的,希望有更多人愿意去看看。

这两场演讲是上次推荐的 Coursera 课程 Moralities of Everyday Life 中提供的扩展材料,我把它们单独贴出来。

两场演讲是两种不同的思考路径,也可以说是两种不同的观点。我觉得观看的先后顺序多多少少会影响你的判断,所以我的建议是先听那场你认为和自己观点相近的演讲,然后听另一场,这可能会带来更多的反思。我按演讲时间的先后顺序列出来,并不全面地概括一下两场演讲的重点供大家选择观看顺序。

第一场, Jonathan Haidt,The moral roots of liberals and conservatives,2008 年。粗略地说,Haidt 认为人们在道德观上容易自以为是,应该跳出自己原有的道德框架去理解、包容不同的道德价值观。

第二场,Sam Harris,Science can answer moral questions,2010 年。粗略地说,Harris 更强调道德问题有确切的对错,这些对错以人们的快乐与痛苦的感受为依据,而这些感受是可以被科学研究的,所以很多道德问题可以通过科学研究找到确切的答案。

Jonathan Haidt 是心理学家,我们在讨论乱伦问题时常常引用到的那个兄妹自愿性行为的例子就是 Jonathan Haidt 在论文中提出来的。

Sam Harris 是畅销书作家,认知神经科学博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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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 TED 官网在线观看:

Jonathan Haidt: The moral roots of liberals and conservatives
Sam Harris: Science can answer moral questions

直接下载内嵌中文字幕的视频:

Jonathan Haidt 的演讲(480P,简体中文字幕)
Sam Harris 的演讲(480P,简体中文字幕)

推荐 Coursera 新课程 Moralities of Everyday Life

前几年在耶鲁公开课(Open Yale courses)里讲心理学导论的教授 Paul Bloom,最近在 Coursera.org 开了新课程讨论道德相关的问题。Paul Bloom 很会讲课,无论是讲授风格还是内容都很好。

我听了前三节,这门课可能会侧重讲日常生活中我们是怎样做出道德判断的,为什么我们认为一些事是道德上对的,另一些是道德上错的。Paul Bloom 会从心理学、哲学、脑科学等角度讨论这些问题。这门课更多是描述分析事实(即我们事实上是怎样下道德判断的,哪些因素会对我们的道德判断产生影响等等),应该不会讨论太多规范(我们应该怎样下道德判断)的问题,只是在第一周的 Philosophical Approaches 一节里简单介绍了功利主义和康德伦理学为代表的两种不同的道德哲学。

他在第二节 What is Morality 里对「定义」的看法和我很接近(见我之前的专栏文章 迷恋定义)。我很同意 Paul Bloom 说的很多问题的讨论都不应该从下精确定义开始,只需要有一个大致的感觉、有一个 rough idea 就可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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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程页面:https://www.coursera.org/course/moralities

Coursera 需要注册才能听课
英语授课,有英语外挂字幕,视频和字幕可以下载

(虽然 Coursera 并没有被墙,但是最近直接访问会极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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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便把他 2007 年录的心理学导论也一并推荐了吧。

PSYC 110: Introduction to Psychology
http://oyc.yale.edu/psychology/psyc-110

哲学家为什么要思考哲学问题?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哲学家为什么要思考哲学的问题? 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22426021/answer/21312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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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答案直接针对问题的补充说明。

要说从前那些大多数都是贵族的哲学家,还真可以说他们是「吃饱了」。如果他们还在为温饱问题不停地劳作,承受生产、生活中的憋屈,那恐怕就没有多少心情和精力来思考那些抽象的大追问。亚里士多德说过,哲学思考的前提之一就是有闲暇的时间。

亚里士多德说的另一个前提也很适合用来回答这个问题:对世界的诧异,也就是强烈的好奇心。起初的哲学家就像后来自然科学兴起时的科学家那样,都是去探索世界、思索世界的人。就好像小孩子刚到一个新环境喜欢到处看、到处琢磨一样。你也可以问这些小孩子「你们看这些、琢磨这些跟生活有什么关系?有什么用?」但是小孩子们就是喜欢。

哲学发展到现在这样专业化之后,研究哲学的人可能不太像起初的哲学家那样源于原初的好奇。但是我并不觉得他们(好像应该说我们……)在想「不切实际、对生活没有一点用的问题」。恰恰我认为我思考的问题对生活是有直接用处的。

这要想明白什么叫「有用」。我觉得不是变成钱就叫有用、做出个东西就叫有用,最直接最根本的「用处」是改善人的感受,或者说让人们过得更好。哲学家为了自己的好奇心去思考,这也是对他们自己有用的事。但这样还不够,哲学思考不应该仅仅是一个满足好奇心的过程,它应该影响更多人的生活,对更多人有更多的用处。你可以说很多哲学思考没有做到这一点,但思考哲学有可能改善人们的生活,我自己也是这样去做的。

我突然想到康德有一段自述,我去翻了出来觉得用在这里能够印证我上面所说的三个问题:

  1. 很多哲学家都是不需要自己养活自己的「吃饱了的」贵族;
  2. 驱使哲学思考的是好奇心;
  3. 但哲学不应该仅仅是贵族文化、高端玩具,它可以并且应该有用。

我天生是个喜欢追根究底的人。我强烈地渴望知识,迫切地想了解更多,并从那些新发现里收获快乐。曾经有段时间我相信正是这些使人的生活有尊严,所以我看不起那些无知的普通人。卢梭纠正了我。我不再以优越感自居。我学会了尊重人,如果我的哲学不能恢复所有人的公共权利,那我远不及那些普通劳动者有用。

最初我应该是在赵敦华的《西方哲学简史》上看到这段话的。我不懂德语,贴一个英译:

I am by disposition an enquirer. I feel the consuming thirst for knowledge, the eager unrest to advance ever further, and the delights of discovery. There was a time when I believed that this is what confers real dignity upon human life, and I despised the common people who know nothing. Rousseau has set me right. This imagined advantage vanishes. I learn to honour men, and should regard myself as of much less use than the common labourer, if I did not believe that my philosophy will restore to all men the common rights of humanity.

引自 Norman Kemp Smith, A Commentary to Kant’s Critique of Pure Reason, 1918
在线文本:
https://openlibrary.org/books/OL7198008M/A_commentary_to_Kant’s_Critique_of_pure_reason
这段话的出处貌似是:Fragmente aus dem Nachlasse (Werke (Hartenstein), viii. p. 624).

怎样理解接触洁癖

原文为 2013 年在知乎「有洁癖的人一天的生活是怎样的?」问题下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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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圈答案,发现确实存在我之前提出过的一个区分。洁癖有很多种,至少有两种:一种是接触洁癖,一种是视觉洁癖。

视觉洁癖很多答案也谈到了,很多人见不得家里有灰尘啊,见不得有水滴啊……总之就是看到不干净、不整洁的就要去打扫它。这种洁癖我觉得经常打扫或者说不厌恶打扫房间卫生的人都或多或少有一些吧。

接触洁癖则不一定会有这种打扫欲,接触洁癖更关心自己的身体是不是干净——尽量避免触碰不干净的东西,如果碰了会尽快洗手,并且不是几秒钟冲水,而是比较长时间并且使用洗手液或消毒液(香皂、肥皂是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因为会被反复摸……毛巾也是同理)。所以说起来接触洁癖的人不一定或者说通常都不太愿意去做清洁,至少做清洁的时候会比一般人「讲究」,比如可能会戴手套啊甚至用更多的防护措施的。因为做清洁本身就是一个集中接触脏东西的过程,这对接触洁癖的人来说是不舒服的。这个答案也是很多人对接触洁癖者的疑惑或误解:他们怎么既爱干净好像又不爱干净呢?更严重的会说这些人是「假爱干净」。

我自己就是一个有接触洁癖的人。举例来说,跟同学在一起打三国杀的时候我手机响了我是不太愿意去接的,因为我觉得摸了牌的手是脏的,不想去碰手机。如果万不得已要接电话可能我会先去用洗手液洗手之后再接,或者接了手机之后把手机关掉用消毒湿巾纸擦干净……还比如别人还我钱我通常是不愿意拿钱包出来的,可能让他自己把钱放到我钱包里,可能让他把钱放在我桌子上等会儿我在来收。因为我觉得钱是很脏的东西,摸了之后我又要去用洗手液洗手了。

看到那个地铁的图又想起一个补充的:对于接触洁癖来说触摸公共的门把手啊之类的地方很可能会用纸或别的东西包住,或者简单地说,会觉得直接摸脏东西不爽。

引申来说,接触洁癖的人会把不干净的东西和干净的东西严格区分开。比如有些答案里提到的裤子坐过外面的脏椅子,回家就不会坐干净的沙发,比如脏手机没有擦干净就不会放到床上等等。@Daniel Zeng 在评论里还说「我内心里都把东西分类出了不同的等级,比如能贴身的,能触碰的,避免触碰的,远离的等等……」

接触洁癖的其他讲究只要和视觉洁癖区分开来,从「不愿意接触脏东西」的角度去思考通常都能理解。至于什么算是「脏东西」这个会因人而异。

问题补充里的几种情况:

上班挤地铁人贴人什么感受?(接触洁癖的人很可能会反感,视觉洁癖则不一定)

吃饭的时候不小心弄脏了衣服?(不清楚,衣服外面弄脏了如果不接触皮肤,不一定会触发接触洁癖,比如我自己可能就不会太介意)

会有意无意检查家里的卫生?(偏向视觉洁癖或者仅仅是正常的打扫卫生的习惯)

看到朋友的手机脏屏有清洁冲动?(视觉洁癖,但如果是自己的手机屏幕脏了则可能是接触洁癖——摸着手感差)

区分的目的是因为我觉得一个有洁癖的人可能只是视觉洁癖或接触洁癖里的一种,虽然也可能兼而有之。

除此之外,洁癖还可能和强迫症混淆起来。虽然我不是心理学专业的,没有仔细学过「强迫症」的相关内容,但我觉得很多人口中的强迫症只是用他们自己以及身边大多数人的生活习惯去评判别人的习惯。

比如 MEBN 的答案写的:

其实这是种心理疾病+强迫症,而且据我了解多数有点自卑,难以合群。

以前一同事,总觉得钱脏,出去吃饭,服务员找钱,接钱后一定要当场洗手。如果在办公室,会跑到饮水机下面去洗。遇上用了很久的毛票,块票,一定不要,要新的。

旁人没法想象他们一天的生活,一言以蔽之,累。当然他们可能觉得甘之如饴。

并不能因此就说这是心理疾病,这只是别人的选择而已。以前的农村人通常都会喝生水、井水,有的来到城市,见到城里人说生水不卫生不能喝,也会觉得我们那里都是这么喝的,就你们「穷讲究」。洁癖的问题也是同样,这只是不同人根据自己的感受做出的不同的选择。除非那种自己明明不想洗手还不洗手不舒服必须强迫自己一直洗手的情况算是心理障碍、强迫症之外,其他的很多情况我认为都不能简单地视为强迫症,也不是心理疾病。

(加一段)同样的理由,我也不认同洁癖者认为自己高人一等,所以 安同学 说的那种洁癖、贵气虽然在做法上我并不反感,但我不认同这种「贵气」,因为把一些生活方式认为「贵气」的同时也就是说不这么做是「低贱」的、「粗人」的生活方式咯?这么判断的理由又在哪儿呢?总之,我既不认同非洁癖对洁癖的简单指控(简单指控是指仅仅以大多数人都不这样,你这样好奇怪,完全可以改过来这样的理由),也不认同洁癖以贵族、更高等的生活方式自居(如果只是觉得对自己要求更高,但不会鄙视别人的话也还好)。当然,洁癖比较严重的人会在与没有明显洁癖的人(也就是大多数人)交往的时候遇到很多麻烦,很多时候也是一个权衡自己感受和他人感受的过程吧。

为什么鲜有女性的哲学家?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为什么鲜有女性的哲学家? 下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19732655/answer/162214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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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是个常有人问的问题了,我是这么想的。(其实我接触的做哲学的人并不多,只是自己想当然的一些看法。)

  1. 从前的大哲学家都是男性,他们做哲学的方式为后世哲学工作者划定了基本的线路和框架。
  2. 男女思维方式恐怕有比较大的差异。
  3. 女哲学家要得到「哲学家」的名号,恐怕必须得到足够多的男哲学家的认可。

对于沿着既有的(男性的)哲学思路走的女性哲学工作者来说,由于两性差异,她们即使理解了男哲学家的思路,也不容易在男哲学家的思路之下做出让男哲学家们认可的优异成果。

而另一种出路是,女性哲学家自己开辟有女性特色的思维方式。撇开这件工作本身很困难不谈(做哲学而不误入歧途往往需要专业的训练或至少是熏陶,而现在能接受的专业熏陶都是男性哲学家的作品),就算有人做到了,她也不容易得到学术圈的承认,因为学术圈里还是男性思维模式,很可能没有足够多的圈内人会撇开既有哲学的判断标准来接受异性的新思考。(实际上如果男女思维差异真的足够大,那么我认为女性哲学家的作品更适合女性看而不是让男性评判。)哲学作品并不像技术发明、科学理论那样容易表现自己的优越之处,哲学作品更偏向文化,是否得到学界认可会受到很多其它因素的影响。

展望一下未来:

我觉得第一种类型的女哲学家也是会有的,但是我更期待的是第二类。我更希望看到不同于男性哲学的新的哲学形态,而不是看到与男哲学家想法类似的女哲学家。哲学不像科学有比较明确的目的,哲学可以做的事很多,主题丰富、多元、开放,我更希望看到讨论另一些话题或者用从前没有的视角讨论问题的女性哲学。

顺带一提,伦理学里那个著名的「电车难题」(Trolley problem)最初就是位女哲学家(Philippa Foot)提出来的。

这封遗书中的论证有什么问题?

下文原为 唐逍 在知乎问题 有个学生跳楼,留下一篇解释自己行为的遗书,里面的理论问题出在哪? 下的答案:
http://www.zhihu.com/question/20656981/answer/15770399

点击查看遗书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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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邀答题。

我对这件事的了解仅仅只有这里看到的这封遗书,提问者也主要想问里面的分析有什么问题,所以我的回答也主要就文章谈文章。

但我还是忍不住先说一句。我的确对自杀者的心理几乎是一无所知,但我真的很难想象一个生活得很正常(指在除了会思考人生意义之外在生活中和别人并没有太多不同)的人会仅仅因为这些思考就终结自己的生命。我猜测他终结生命的原因首先还是自己在生活中遇到了很多问题,活得不痛快、不开心、不充实,是因为这些负面感受和体验才使他如此彻底地反思死亡的问题、人生意义的问题(虽然他三年前就想过这些问题,但想得更彻底恐怕是后来的事),而最终的答案又反过来为他终结生命的念头找到了一个(对他自己而言)强有力的理由。人总是会为自己的行为,无论是做过的、正在做的还是将要做的,找到理由和依据,这个工作甚至在很多时候不需要有意识去做,自然而然就会完成。

(1)

文中反驳的第一种价值观是:个人存在是为了集体、为了整个人类。

作者说这个观点必须回答「整个人类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是对的。如果说个人的意义是为了集体、人类,那么当然要回答人类的意义是什么(其实还需要回答为什么个人的意义只是为全人类做贡献,不为人类做贡献的人就没有生存的意义吗等等问题)。

至于作者认为「貌似所有人都支持这个观点」显然是受了政治教育的毒害……

(2)

然后作者发现,全人类存在的意义也找不到,所有生命存在的意义都找不到。在论述这一点之前,作者说了一下自己对「意义」的理解。他说:

在讨论 A 的意义的时候,我们必须找到一个 B。A 的意义就是 A 对 B 的意义。即,A 要对 B 做某件事,成功之后,我们才说 A 具有了意义。

这里的「意义」和「价值」基本上是同义词。我就直接从价值来说了。价值一定是 A 对 B 的价值,而不是 A 本身的价值。这一点作者是对的。至于「即」后面的解释,要成功地做某件事这种界定很粗糙也很模糊,我就不评论了。

举一个简单的例子,后面也可以用。比如我吃了一个苹果,觉得很好吃,也很解渴。这个苹果对我就是有价值、有意义的,我可以说它对于我的价值就是让我吃得很快乐,让本来口渴得有些不舒服的我变得舒服了等等。

(3)

继续作者的论证。作者想找到所有生命体的意义,于是给出了两种可能的答案,一个是非生命体,一个是生命体本身。

作者说如果所有生命体的意义是为了非生命体显然是荒谬的。嗯。我也这么想。并且这样一来还要回答非生命体的意义是什么。

那么还剩下一个选项就是生命体本身,生命是为自己存在的,为了自己能活下去、能获得更好。这个结论似乎没有问题吧(其实是推不出的,稍后再说)。但作者又说了,更大的悲剧是宇宙终将毁灭,所有的生命都不会永恒存在。作者认为这等同于我们连为自己活下去这个目标也无法最终实现,更别提活得更好了。「难道我们要再一次失去存在的意义?」

到这里我可以把上一节的苹果的例子拿出来了。那个例子里,苹果对我有意义是没问题的吧。但苹果被我吃掉了,它不存在了。我迟早也会死掉,我也不存在了。但问题是,苹果会因此没有意义吗?也会,也不会。会是说,如果我都死了,那么在这个时候这只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了的苹果当然就没有「对我而言的」意义了。不会是说,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吃苹果这一刻,这一段时间里,苹果对我有价值是确定的。无论后来发生了什么也不影响这一点。

价值和意义一定是在特定时刻出现的。如果认为价值只是永恒的,是不能在未来的某个时间消失的;那么换句话说,在我们所经历的一点一滴的生命过程、甚至包括你可以想象的任何时间的任何情况都不会有价值的存在。具体的事都是有具体的时间的,只有抽象的语言思考才会有永恒这种东西。这种永恒的价值只能存在于抽象的思考中,举不出一个例子。如果人们对价值的理解是这样的,那我觉得价值就成了一个找不出任何一个具体事例的纯抽象概念了。

捎带说一下之前提到的那个「推不出」。价值关系必须是两个对象之间的关系,并不能推出「所有生命体」的价值只能是「非生命体」或「这个生命体自身」。比如还可以是生命体 A 和生命体 B 之间互相有价值呢?这是作者思考是陷入的一个语言陷阱。

(4)

作者接下来讨论了过程和结果的问题。

我先说一下这和我上一节论证的「永恒的价值」是错误的定义有什么不同。其实我也支持说人生的价值在于过程不在于结果,也就是不在于死亡的那一刻,也不因为最后会死人生就没有价值。但注意这个「结果」不一定是要对人生而言的,我吃苹果,吃完了结果就有了(甚至刚开始吃就可以说出结果了),不是我死掉了才有结果。这里的结果是什么,我有了好吃的感觉,我口渴的痛苦消失了,这些难道不是结果吗?这些结果就足以形成价值了。有这些就足够我说这个苹果对我有意义而不是没有价值了,难道不是这样吗?

回答作者的思路。作者是这样论证过程不重要的。他说,我们活得再精彩给谁看呢?非生命体是没有欣赏能力的,难道我就是活给我自己看吗?

当作者这样列举的时候就再次表现出我上一节末尾说的那个语言陷阱了。他都没想过还有别人。你可以活给别人看嘛。我并不是说活给别人看这种价值观是对的,但他都没有考虑到这种理论上的可能性。

(5)

唯心主义。

作者认为活给自己看,无愧于心是自我欺骗,是唯心主义。并且作者说他都很不理解为什么世界上还有唯心主义这种东西,什么都应该符合客观事实,符合科学,否则就是骗人的。

我就不从唯心主义开始讲了,我从骗人的东西开始。「感觉具有欺骗性」是大家经常听到的一句话吧(其实我非常反感这种「具有……性」的表达方式,但是举个反面例子就让它保持原来那样难听好了)。其实感觉本身是谈不上欺骗不欺骗的。

我们知道很多视错觉,比如两个颜色一样的方块在某个特别的图案中就让人有「这两块颜色一定不同」的感觉,比如筷子在水里会断掉,比如叉鱼的时候会误判深浅等等。但是请注意,我们看起来两块颜色不同这种心理感受是确实无疑的,看起来的确就是不一样,筷子看起来的确就是断掉的,这些心理图景(心理感受)本身并不是错的,这就是我们自己的感受。说它错了是指,我们不能因为这样的心理感受就认为筷子真的断掉了(更准确地说是认为当我们把筷子从水里拿出来之后它仍然是断的),就认为这两块颜色真的不一样(更准确地说是认为当去掉周围图案的干扰之后它们看起来仍然不一样)。如果我们这样认为了,那我们就想错了,我们想的、我们下的判断就会和后来发生的事不一样。

但请注意,这种由感觉下的判断是对另一个事物或者事件的判断,并不是对我自己感受的判断(更准确地说是对未来感受(比如我们把筷子从水里拿出来之后它仍然是断的)的预测,而不是对当下感受的判断)。有一种感受是对我们自己当下感受的「判断」(其实它更多时候不是有意识地判断),那就是常常说的快乐与痛苦,或者由于这些词被赋予了太混乱的意思,我常常用好的体验、坏的体验、平淡的体验这样的表述。

当我们获得好的体验的时候,这种体验本身绝对不可能是骗人的。因为欺骗指的是两个东西不一样,比如我们认为的和实际会发生的不一样。但是这种体验,比如我吃了一个苹果的体验,是不需要和别的事情作比较的。我吃了苹果,我觉得好吃,事情就结束了。这个体验永远不会是骗人的。哪怕我过了几个小时发现这苹果有问题,食物中毒了,这些后果都不会影响我当时的那种好的体验。只有当我断定这个苹果很好吃也很健康,绝对不会让我食物中毒的时候,才可以说这只苹果的好味道把我欺骗了。但这个好味道欺骗的可不是好味道本身,而是事后的食物中毒的痛苦。好味道是不能欺骗好味道的,所以好味道本身这个体验无论如何都是确实无疑的。

世界上唯一确实无疑的就是我自己一点一滴的体验了,因为它不需要跟其它任何东西比较嘛,你怀疑它什么呢?

(6)

所以我对人生意义、人生价值的看法在这里也就出来了,因为我们是有感受有体验的,并且这些感受和体验是有好有坏的,这就是人生意义的基础。至于每个人的人生具体追求什么,具体通过怎样的方式来获得好的体验,那是另一个问题。关于这种以感受和体验为基础的价值观很容易遭到各种各样的误解。我在写作的时候觉得最难说清楚的就是这一章,不过我还是自信这些想法在很大程度上还是能够表达出来的。

人生的意义和价值在于一点一滴的体验。所有更具体的价值观都必须来自这个基础。

(写完没有通读过,或许有误)
(或许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