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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ang Syau | 唐逍 Posts

「形而上学」到底是什么意思?

2011 年有人在知乎提问「『形而上学』到底是什么意思?」,问题描述是「有人说形而上学和认识论是哲学的基础,我们高中课本上则是把形而上学和辩证法对立起来,究竟这两种观点中哪一个体现了形而上学的真实含义」。我当年回答之后,途中多次修改,最终版本是 2019 年 11 月 2 日改定的。2021 年 10 月 22 日改了一个「的地得」错别字……

https://www.zhihu.com/question/19777040/answer/13184356

写一个事后的提纲,弄清楚这个问题需要明白三块内容,尽管我没有按这个顺序写答案,但是这三块内容我都涉及到了。

  1. 高中政治教材(以及从苏联沿袭而来的整个马克思主义哲学教科书体系)是怎样界定「形而上学」和「辩证法」的。
  2. 「形而上学」这个词是怎么来的,它的原词 metaphysics 又是怎么来的。
  3. 「形而上学」概念在西方哲学史上通常是什么意思,和马哲教科书里的意思有什么不同,为什么。

形而上学和认识论是哲学发展历史上的两大主题。这里的形而上学指的就是对世界实在本性,或者说那种最根本的东西的追问和探求。不准确地说,可以理解为各种抽象的大追问。作为非专业人士和日常使用来说,只要理解这个大致的感觉就可以了。

这个概念在哲学史上的不同阶段也有不同的界定,对于从小接受马克思主义哲学教育的学生来说首先还是区分形而上学这个词的本义和它在马哲传统里的意义,区分清楚之后如果还对形而上学研究感兴趣,再去看形而上学的入门书籍。

现在大陆马哲教科书上的这个形而上学和辩证法的对子可以追溯到德国古典哲学,尤其是辩证法的集大成者黑格尔,马克思、恩格斯都接受了黑格尔辩证法最核心的逻辑(对立统一和否定之否定)。苏联的哲学教科书自然也沿袭了这个对立,而国内的哲学教科书也直接来自苏联。

接受辩证法的哲学家会认为从前的形而上学没有辩证法,没有发展和运动,是僵化的。所以很多时候把形而上学当作一个贬义词来用,用来指代孤立、静止的思维方式。但实际上形而上学指的是某一类问题,把这个词用来指「片面、孤立、静止……」的思维方式,却不介绍这个词本来的意思,这么做显然不合适。这好歹是写教材,又不是一个哲学家与另一个哲学家论战。我相信很多学生包括老师都不知道形而上学字面上怎么解释,这个字面解释又怎么和片面、孤立、静止的思维方式联系起来。

以下是关于 metaphysics 和 形而上学 的词源、历史等问题的介绍。

「形而上学」是被用来翻译 metaphysics 这个词的。 metaphysics 这个词的来源大致是这样的。亚里士多德留下了很多著作,物理学的、政治学的、生物学……其中有一本没有命名(亚里士多德本人把这部分称为第一哲学,the first philosophy)。后世编者把这本书放在《物理学》的后面,就写了 metaphysics(原文是希腊语 Ta meta ta phusika (the after the physicals) [1]),也就是「物理学(那本书)之后」这样的意思。有人(比如古代阿拉伯的一些学者)认为这是指探索物理学背后的哲学问题之类的意思,其实也有可能编者只是在标明顺序(比如阅读或学习的顺序),表示这本书在物理学那本书的后面。当然,说形而上学的研究内容是比物理学更深一层的追问也没什么问题。

[1] https://plato.stanford.edu/entries/metaphysics/#WorMetConMet

后来 metaphysics 就被用来指类似亚里士多德在这本书里讨论的这些话题,但 metaphysics 到底具体包括哪些问题在中世纪、近代早期、康德及其后是各不相同的,到现在也有争议。(SEP 的 metaphysics 词条的引言第一句话是:It is not easy to say what metaphysics is;正文第一句话是:The word metaphysics is notoriously hard to define.)所以简单解释为关于世界实在的追问是比较省事的做法。除此之外,也可以用做减法的方式来理解,比如把形而上学与认识论区别开来,认识论是讨论关于知识和真理的问题。

「形而上」这三个字出自《易传·系辞上》:「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这「道」和「器」的区别非常类似哲学问题和技术问题的区别,所以用「形而上」翻译 metaphysics 还是蛮贴切的。 这还是日本人井上哲次郎 (1856–1944) 的翻译。

至于苏联教科书体系把形而上学和辩证法对立起来,这里的形而上学表达了辩证法哲学家对旧形而上学的不满,以及用形而上学来形容那些思维僵化的人。但今天我们不必再沿袭这种特指,并不是只有接受辩证法才能脱离那种孤立静止的思维。形而上学就研究某类问题而言并不意味着一定就是僵死的,只是某一时间段的某些形而上学被辩证法家们认为是僵死的。说起来辩证法也是关于世界实在的哲学观点,其实也属于 metaphysics 的领域,同时辩证法也讨论了认识论的问题。

Metaphysics,形而上学,只是说对世界实在的探究,跟辩证法、僵死的什么都没有直接联系。现在教政治课的老师恐怕都不解释可能根本也不知道「形而上」的字面意思是什么,也不知道 metaphysics 的来历,然后学生也不知道,就把这四个字死死的记在心里当作辩证法的反面,当作不好的东西。这是非常糟糕的教育。

扩展阅读:
形而上学和唯心、唯物的关系是怎样?
将形而上学定义为与辩证法相对的、用孤立的、静止的、片面的观点观察事物的思维方式的说法是怎么来的?

逻辑一致、推出荒谬、Bite the Bullet

上一篇文章(论证人类中心主义的逻辑)里我提到了 Peter Singer 反对人类中心主义的核心论证:

如果我们认同,仅仅因为我们自己是人类,就给予人类优先的地位,那么同样的论证形式,完全可以用来论证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所以如果要论证人类的优先地位,同时又不希望推出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就不能用这样的推理形式。

前几天有知友发来私信说,这个论证是不是隐含了一个前提,认为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是错的,而这个前提并没有得到论证。我想可能不止这位知友有这个疑惑,所以我将当时的私信讨论整理成一篇新文章,介绍一下我认为比较重要也很常见的论证逻辑。

这个论证其实并没有隐含「歧视是错的」这个前提,这类论证是一种「逻辑一致」的要求,它的意思是:如果你要用这种理由来论证人类中心主义,那么同样的理由,你就应该接受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如果你不接受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那你就不能用这个理由来论证人类中心主义。也就是说论证本身并不要求大家认为「性别歧视和种族歧视是错的」。虽然提出论证的人知道很多人都认为歧视是错的,但论证本身要求的是逻辑一致、是一视同仁——大家都是从「我们自己是 X,所以应该给予 X 优先地位」这个前提推导出来的,你就不能厚此薄彼,只接受你想要推出的人类中心主义,而不接受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要么就一起接受,要么就承认「我们自己是 X,所以应该给予 X 优先地位」这个前提就是错的。

也就是说 Singer 这样的论证给了对方两个选择:你可以承认之前的前提有误,也可以选择同时接受所有推论。英语哲学圈里有个常用的短语叫 bite the bullet,表示接受(或者硬着头皮接受)一个似乎不太能接受的推论来继续维护自己的前提。比如 A 认为「社会上大多数人认可的就是道德上正确的」,B 反驳说「那这样一来,任何反对大多数人道德观的事情都是错误的?」,这时 A 可以承认「哦,那我原来的观点有问题」,A 也可以 bite the bullet 坚持原来的观点,接受 B 的推论,认为「对,任何反对大多数人道德观的事情都是错的」。[1]

[1] 这个例子出自 Harry J. Gensler. 2018. Ethics: A Contemporary Introduction, 3rd ed.

而这样的反驳方式叫 reductio ad absurdum (reduction[2] to absurdity),语出亚里士多德 ἡ εἰς τὸ ἀδύνατον ἀπαγωγή (Aristotle, Prior Analytics 29b6)。中文里叫「归谬法」,我觉得这个翻译不太好,「归」字容易联想到「归纳」,但这里的论证形式其实是「演绎」。

[2] 这里 reduction 的字面意思有些难理解,至少我自己不能很好地解释,如果有朋友知道字面怎么解还请私信或邮件告知,感谢。——更新:罗心澄和王昱洲两位都认为这里的 reduction 可以理解为类似「简化」的意思,大概可以理解为把原来的命题简化为一个荒谬的命题。

借用 Sinnott-Armstrong, Fogelin 合著的 Understanding Arguments (2014) 里的界定,reductio ad absurdum 就是「to show that the claim to be refuted implies something that is ridiculous or absurd in ways that are independent of any particular counterexample」。也就是通过将 p 推出荒谬的结论 q 从而反过来质疑 p,从而证明 ~p。或者严谨一些说,我为了反驳 p,我就让 p 推出一个荒谬的结论 q,如果你认为 q 荒谬,那你就必须认为 p 有问题(虽然没有指出问题具体是什么),要不然你就 bite the bullet 硬着头皮为这个荒谬的结论 q 背书,说 p 和 q 都是对的。但只要你承认 p 可以推出 q,你就不能说,我只承认我之前想论证的 p,却不承认那个荒谬的结论 q,那就自相矛盾了。

我觉得可以把这种论证方式理解为「推出荒谬」,「荒谬」并不一定是错的,只是乍看之下不好接受。所以「推出荒谬」并不等于「推出矛盾」[3]。要是推出了矛盾你就只有一种选择,你不可能去接受矛盾,而推出荒谬却可以接受表面上的荒谬,谁说荒谬就一定是错的呢。比如薛定谔就想通过他想象的那只猫说明量子力学(的哥本哈根解释)是荒谬的,但到现在很多物理学家也仍然认同哥本哈根解释。

[3] 推出矛盾也就是反证法(proof by contradiction),最典型的反证法比如证明根号 2 是无理数,先假设它是有理数,然后推出矛盾,反过来证明它不是有理数。

重新回到 Singer 的论证,以「仅仅因为我们自己是人类,就给予人类优先的地位」来论证人类优先地位的人有两种选择,要么因为不能接受性别歧视、种族歧视的推论而放弃这种论证方式,要么坚持这样论证而 bite the bullet,接受「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和人类中心主义同样正确」这个推论。 所以这个论证本身并不需要预设「种族歧视、性别歧视是错的」这个前提。

论证人类中心主义的逻辑

昨天看到 @大拇哥有哪些有趣、脑洞大开的学术论文? 问题中的回答,介绍了 Bernard Williams 的论文 The Human Prejudice(论文原文可以在这里读)。文中,Williams 反对 Peter Singer,为 Singer 所反对的物种偏见(speciesism)辩护,认为我们当然应该更关心人的利益,理由很简单,因为我们自己是人。

Williams 论文中有一个被 @大拇哥 详细阐述的内容是 the model of an Ideal or Impartial Observer(理想观察者设定)有多么荒谬。但我想说,这个理想观察者的设定根本不是 Peter Singer 的核心论证。我注意到,Williams 在论文中并没有引用 Singer 关于理想观察者的阐释(我也不知道 Singer 有没有阐释过,至少我读 Animal Liberation 的时候没有印象读到过类似论述,知道出处的朋友可以私信我,谢谢)。Williams 只是说很多功利主义者,包括 Singer,都乐于使用理想观察者设定(Many utilitarians, including Singer, are happy to use the model of an Ideal or Impartial Observer),然后引用了 R. Firth 在 1952 年的一篇论文 Ethical Absolutism and the Ideal Observer 来阐释理想观察者的具体设定。

而我认为 Peter Singer 反对人类中心主义的理由非常简单,就是一个形式逻辑的问题,与什么理想观察者设定完全无关。如果我们认同,仅仅因为我们自己是人类,就给予人类优先的地位,那么同样的论证形式,完全可以用来论证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所以如果要论证人类的优先地位,同时又不希望推出种族歧视和性别歧视,就不能用这样的推理形式。——这才是 Singer 的核心论证。

如果你接受「你属于某个群体,你就应该优先考虑这个群体的利益而不必关心群体之外的其他个体的利益」这样的逻辑,那么这个群体究竟是什么?可以是你的家庭,可以是你所在的班级,可以是你的母校,可以是你的公司,可以是你的祖国,可以是你所在的性别,可以是你所处的智商区间,可以是你所在的种族,也可以是你所在的生物类别,也可以是你所在的星球,甚至还可以是你所在的星系,你所在的某个宇宙……可以是很多东西,那这里面你如何选择?是都可以,还是有些无法接受?选 A 不选 B 的理由又是什么?

有一种区分的理由是,种族歧视、性别歧视是因为这些人认为其他种族、其他性别的人类不具有我们同等的智慧(或者说思考能力、表达能力),认为出现歧视的错误是一个事实判断上的错误,而不是价值选择上的错误。Peter Singer,以及我,认为并非如此。歧视,除了误判对方的能力之外,更重要的错误在于「我不关心你的利益」,甚至很多时候「我根本不去思考你还有利益这回事」。

回过头来说,如果你接受类似智慧水平这样的区分理由,你的标准是不是从「我所属的某个群体」变成了「达到某种智慧水平的群体」?那照这个逻辑,智慧爆表甚至无法跟人类在一个层面交流思想的外星人来了,人类是不是就处于劣等地位了?这两种理由(我属于人类所以人类优先,人类最优秀所以人类优先)我认为是不相容的,你只能选其中一个,但不少人类中心主义论者两个理由都在用……

简单写到这里,这个话题显然可以展开很多很多,不可能几段话讲清楚,只是在此提供少许我认为比较重要的思路。

有兴趣看 Singer 如何反驳的朋友,可以看他的论文 Why Speciesism is Wrong: A Response to Kagan虽然是 Response to Kagan 但一开头就回应了 Bernard Williams。顺带一说,Kagan 就是耶鲁大学公开课里盘腿坐在讲台上讲死亡哲学的那位 Shelly Kagan /ˈkeɪɡən/。

Infamy Speech 为什么不能译为「国耻演说」

罗斯福在珍珠港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发表了一个简短的演说,英文里经常称为 Infamy Speech,因为演说的第一句特别有名:

Yesterday, Dec. 7, 1941—a date which will live in infamy—the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was suddenly and deliberately attacked by naval and air forces of the Empire of Japan.

Infamy Speech

在中文里,这场演说经常被译为「国耻演说」,认为 a date which will live in infamy 的意思是这一天将会是美国的国耻日。昨天我仔细琢磨了这个问题之后觉得这应该是误译,最终会归结为一个关于「耻辱」的价值观问题。我在知乎提问后,也有知友印证了我的判断。 以下转自我昨天在知乎写的回答

我认为 infamy 至始至终没有「耻辱」之类的意思,它的原义是「恶行、恶名」(being famous for something bad),在演讲里指的是日本的恶行,是用来谴责日本在太平洋的军事行动,而不是说这是美国的耻辱。

「 a date which will live in infamy 」这句插入语的意思应该是,这一天会记入人类恶行的史册。

这样的理解也可以被演讲稿的修改过程印证。初稿中这句插入语是 a date which will live in world history。并且,通读全文我的感受也是,罗斯福在强调日本无端的、残酷的军事行动(最后一段里说的 the unprovoked and dastardly attack by Japan),所以美国必须宣战并且一定会赢得胜利。——这都跟国耻什么的没有关系。

Infamy Speech 不好翻译,直接译为「暴行演说」感觉也不太对,可以就用「珍珠港演说」指代(英语里也会说 Pearl Harbor Speech),但「国耻演说」肯定是不对的。

我认为珍珠港事件和南京大屠杀等中国近现代的国耻不一样。南京大屠杀是国耻唯一合理的原因是当时中国落后导致战争初期节节败退首都失守(而不是日本侵略本身),而罗斯福演讲最后说美国宣战并且必将胜利,罗斯福没有表达美国应该为珍珠港事件感到羞愧和耻辱。简单地说,你不能把敌人的侵略当作国耻,否则就跟被性侵的人把性侵本身当作自己的耻辱一样。如果要认为罗斯福说的是珍珠港事件是美国的国耻,演讲中必须提到珍珠港事件前美国做错了什么或者没有做什么,但演讲里没有,演讲里只是在指责日本的欺骗和背叛(原文用了 deceive, treachery 两个词)。所以用「国耻」「耻辱」是不符合罗斯福原意的。

我会偶然关注到这句话也是因为这个价值观的问题:耻辱总要有自己的原因,如果错都在对方,受害者有什么需要感到耻辱的?比如以前我们被蔑称为「支那人」「东亚病夫」,如果对方说得对,当时中国确实落后弱小,那确实是当时中国的耻辱。如果今天还有人这么使用蔑称,或者我们对外国人使用蔑称,应该感到耻辱的是使用蔑称的人,是加害者,而不是反过来。

演讲全文可以在这里看:Day of Infamy Speech

需要中文翻译的可以粘贴到搜狗翻译:搜狗翻译 – 上网从搜狗开始

演化视角看伦理学

We have already seen that Sidgwick’s principle of universal benevolence requires us to give no more weight to our own interests than we give to the similar interests of everyone else. Such a principle is unlikely to have been selected for by an evolutionary process; on the contrary, it is exactly the kind of principle that you would expect evolution to select against, because evolution selects for principles that confer advantages on us, our kin, those with whom we are in reciprocally beneficial relationships, and perhaps other members of our small tribe or social group. The need for reciprocity and trust within our social group may well have led to the evolution of a sense of fairness, but the impetus to extend that sense beyond our own group is unlikely to be an evolved automatic response. It is more likely to require the use of our ability to reason. Our reasoning is, of course, a product of evolution, for it enhances our prospects of surviving and reproducing; but it also brings with it the ability to understand things that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evolutionary fitness, such as the ability to do higher mathematics. Perhaps it also brings with it our ability to see that our own interests are no more significant than those of other beings who can enjoy life as much as we can, and can suffer as much as we can. If this is right, the rational basis of Sidgwick’s principle of benevolence is immune from evolutionary debunking arguments, and hence remains standing when these arguments undermine the grounds for accepting non-consequentialist intuitions.

Katarzyna de Lazari-Radek & Peter Singer. 2017. Utilitarianism: A Very Short Introduction

On Moral Luck and Control Principle

(讨论基于 SEP 中 Moral Luck 词条和 Aspasia 论坛 里的一个问题「关于 epistemic luck & blameworthy」)

我认为 Kant 和 Nagel 更看重善良意志本身,而不是掺杂了其他行为人无法控制的因素之后的行为结果,归根到底是因为只有属于行为人本身的特性才是相对固定的,而那些行为人无法控制的因素会随时变化,只有那些相对固定的东西才会帮助我们判断今后行为人如何行动,我们评价的才是这个人(可能涉及一点「人格同一」(personal identity) 的问题)。所以我认为道德评价要做的事情是根据行为人过去的行为模式去预判他未来会如何行动,然后我们可以据此作出相应的应对措施,无论是作为与他交往的个人的应对,还是作为国家公权力的应对。这是道德评价的意义所在。

也就是说,关键在于找出一个行为模式中相对固定的东西,对未来各种不同情况下行为人会如何行动作出预估。所以我想直接讨论的不是是否值得责备/谴责(这个判断没有明确的用途),而是行为模式和应对措施。如果我们对两个行为人的行为模式和应对措施的判断是完全相同的,反过来就可以推出他们是否同样值得责备(如果还有必要讨论是否值得责备这个问题的话)。

1. Resultant luck

如果我们认同纯粹是因为随时在变化的外界因素造成了不同的结果,那我们在预判行为人今后的行为模式时似乎就不会因为结果的不同而造成任何影响。

但这里还有另一个问题,虽然结果本身不受行为人控制,但特定结果出现之后,就会影响行为人的行为模式。比如盗窃是得手还是被捕虽然不全受盗贼自己的控制,但得手还是被捕的结果显然会对今后盗贼怎样行动产生影响。每次成功做坏事(比如犯罪者一直逍遥法外),每次侥幸躲过坏事(比如经常不检查刹车但一直没出事),很容易增加行为人做坏事的可能,因此对他们的行为模式预判也会有所不同。

所以在这类问题上我认为他们同样值得责备(但我认为似乎没有必要讨论是不是值得责备这个问题),但预判他们的行为模式还是有微妙的差别。

2. Circumstantial luck

假设我们对神经科学等领域的认识已经足够深入,可以下这样一个判断:A 的亲人如果被杀,就会激发大脑中的某种变化,从而使 A 变成一个无差别的杀人犯报复社会;但如果 A 的亲人没有被杀,A 就会和普通人一样正常。

这就是 A 的具体行为模式,我们也知道 A 的这个行为模式是个分段函数,亲人未被杀是分支 1,亲人被杀是分支 2,在两种情形下 A 的表现会大不相同。我认为,A1, A2 就符合 circumstantial luck 讨论的情形。而我们对 A1, A2 行为模式的判断(是分支 1 还是分支 2)和应对措施显然不一样。

另一个问题是,A 毕竟有这样一个特殊的分段函数特性,那么触发变异条件前的 A(亲人未被杀时的 A)和一个任何条件下都不会成为无差别杀人犯的普通人 B 相比又会如何?我认为这两人的行为模式判断也不一致,但对他们的应对措施在触发变异条件前大致相同;只会加上一条,如果有可能,我们需要防止 A 触发变异条件,或者通过某种方式让 A 变成 B。换成纳粹帮凶的例子,纳粹掌权就类似于变异条件,要么我们防止纳粹掌权,要么我们通过其他方式(比如某种道德教育或者某种心理训练)让人们即使在纳粹掌权的时候,也不会成为帮凶。

3. Gain the knowledge by luck

先不讨论「明知故犯,罪加一等」的问题,先说 A 是通过靠谱的方式知道 P 是正确的行为,B 是通过不靠谱的方式碰巧认为 P 是正确的行为。然后这次 A 和 B 都做了同样的事。我会认为 A 的行为模式比 B 更稳定。从传统道德观来说,A 更值得赞扬。从我的实用道德观来说, A 更值得信任;因为 A 会持续稳定地做好事,而 B 可能因为他的不靠谱而不确定。

类似地,A 明确知道 P 是错的,却仍然做了 P;而 B 是通过不靠谱的手段碰巧以为 P 是错的,却仍然做了 P。我认为 A 和 B 都主动想做坏事,区别只在于他们判断一件事是不是坏事的能力。A 更倾向于持续做坏事,且 A 认为的坏事的确就是坏事。而 B 虽然也有持续做坏事的倾向,但 B 认为的坏事未必就是坏事(因为他的判断方式不靠谱),所以可能出现 B 认为自己在做坏事,但其实做的并不是坏事。这就是对 A 和 B 行为模式预判上的差别。

小结

我认为用 control 和 luck 这一对概念来思考问题必然会最终涉及自由意志这个争议话题(在 constitutive luck, causal luck 问题上尤其明显),而我的思路是绕过 control 和 luck,直接从判断行为人相对固定的行为模式来展开讨论。并且我认为 Kant 为什么不看重结果,其实就是在寻找像行为模式这样相对固定不变的东西。

出于无知而做错事的不同情形

这篇文章源于 Aspasia 论坛 里的一个问题「关于 epistemic luck & blameworthy」。

我先坦诚,我没有看过关于 blameworthiness(以下用中文「值得谴责/责备」代替)的文献,或者多年前看过但完全忘记了,所以我更多是站在自己的角度来讨论这个问题。如果大家提醒我应该去先看看某个文献再来讨论我也乐意接受。

当我思考是否值得谴责/责备做了某件错事的某人时,我考虑的是这个人在未来是否会因为类似的原因做出类似的错事。当然,比起是否值得谴责,我更可能会考虑是否有必要采取惩罚/防范措施(就像 王昱洲 提到的)。

回到具体问题,首先我认为道德行为上的无知会分好几种不同的情况,我举一个具体的例子。

一群人在吃火锅,A 拿着一盘豆腐往沸水里倒,把锅里的沸水溅到了别人的脸上。

A 做了错事,如果把这件错事总结成「吃火锅下菜时不小心溅起沸水烫伤他人」(记作 P),那么可能有这样几种不同的情况(不完全列举):

  • A1 认为 P 不是一件错事,这是价值观的分歧,比如 A1 认为被沸水溅到说明你自己不小心离火锅太近,责任在你不在我(价值观分歧);
  • A2 不知道 P 是错事,因为 A2 不怎么吃火锅或者是个小孩子,之前根本没有想过这个溅起沸水烫伤别人的问题,但 A2 知道更抽象的道德观念(比如知道不能因为自己的过失烫伤他人),所以如果有人问 A2 吃火锅下菜时不小心溅起沸水烫伤他人是不是错的,A2 会认为是错的(知道抽象道德观念上的对错,但对 P 这个具体问题没有事先考虑);
  • A3 知道 P 是错事,但对怎么下菜才能避免溅起沸水不太清楚,错误地认为自己的操作方式已经不会溅起沸水(知道具体道德行为上的对错,但不知道具体操作方式);
  • A4 知道 P 是错事,也知道怎么下菜才能避免溅起沸水,但因为一时激动或者疏忽大意犯了错误(知道具体道德行为上的对错,也知道具体操作方式,但在具体操作时疏忽大意)。

如果我们认同 P,直觉会认为 A1 是最值得谴责的,分析起来 A1 也是最不可能在未来改变自己行为的,而 A2, A3, A4 很可能在发生一次意外之后就会知道这个具体的道德问题(A2),学会正确的操作方式(A2, A3),以后更加小心(A2, A3, A4)。

至于在 A2, A3, A4 之间谁更值得谴责,我觉得还是从未来是否会因为类似的原因做出类似的错事来思考问题。比如在知道抽象道德观念的前提下,在知道这个具体的道德问题(A2),学会正确的操作方式(A2, A3),以后更加小心(A2, A3, A4)这三个方面,哪一个更容易改变。或许对某些人来说学会正确的操作方式不那么容易,对某些人来说保持小心谨慎不要一时冲动不容易(不局限在这个特定的例子,其他的例子应该也会出现类似的分析)。

从实用的角度说,我只能具体地、有针对性地防范,比如事先考虑到第一次吃火锅的人会不会意识不到可能烫伤别人的事情,提前交代,而对一贯毛手毛脚的人特别警惕,甚至干脆就不让他动手。

我认为 circumstancial luck 就有点类似 A2 的情况,比如 B 和 A2 一样缺乏吃火锅的经验,要是 B 也去吃火锅,B 可能也会不小心把别人烫伤。从是否值得谴责/责备来说,虽然 A2 没有那么值得责备,但因为 A2 的行为造成了后果,责备 A2 的行为也可以理解,但在这个问题上去责备没有造成后果的 B 就很奇怪了,你觉得 B 的问题在哪里呢?——这是直觉,是描述。就反思、规范来说,既然我们找不到理由责怪 B,是不是同样地我们也没有理由责怪 A2?或者,在另外的例子中,如果我们有理由责怪 A2,也会有类似的理由责怪 B。

而从针对性的防范来说,我认为对 A2 和对 B 是同样的,但前提也是他们都到了一个容易犯错误的环境之中。如果不在这个环境,也就不需要防范了。

至于 gain the knowledge by luck 的问题我觉得关键在于怎么解释这个人为什么已经知道这么做是错的了(虽然知道的途径有些问题),却还要选择做一件「错事」。这里的原因会影响对他后续行为的判断,而怎么知道的似乎并不会有什么明显的影响。

怎样处理 Anki 中的 Leech 卡片

本篇讨论的话题主要面向已经使用 Anki 比较长时间的朋友,如果你对 Anki 有兴趣或刚刚入门可以参考官方手册或其他教学文章,比如台湾人 Chun Norris 的教学文(大陆访问可能看不见文中的图片)。

使用 Anki 记忆时,如果一张卡片在回忆阶段 (review mode) 忘记的次数 (Lapses) 太多(默认是 8 次),Anki 就会把它标记为 Leech(水蛭、寄生虫),默认会把这张卡片搁置起来。大概意思是 Anki 认为这张卡片可能做得有些问题,你记了很多次但老是记不住,所以提醒你注意,看怎么调整一下。

Deck options 的 Lapses 选项卡里可以调整 Leech threshold(忘记多少次标记为 Leech)和 Leech action(是搁置卡片 (Suspend Card) 还是只是标记为 Leech (Tag Only))。

官方的解释是:

Leeches are cards that you keep on forgetting. Because they require so many reviews, they take up a lot more of your time than other cards.

Anki can help you identify leeches. Each time a review card lapses (is failed while it is review mode), a counter is increased. When that counter reaches 8, the note is tagged as a leech, and the card is suspended. The threshold, and whether to suspend or not, can be adjusted in the deck options.

Anki will continue to issue leech warnings periodically for a difficult card. The warning interval is half the initial leech threshold. That is, if you have Anki configured to warn at 8 lapses, future warnings will happen every 4 lapses. (12, 16, etc)

https://apps.ankiweb.net/docs/manual.html#leeches

官方给了三种应对 Leech 卡的办法。

第一种是等待,他举例说你在背两个长得很像的单词,所以老是弄混,这时候你可以让其中一张卡一直处于搁置状态,直到你完全记住了另一张卡,再把这个 Leech 卡恢复正常。但我觉得如果单词很多操作起来还是有点困难。我现在应对容易混淆的单词是建立一张新卡片,正面是这几个已混淆的词,反面是他们的简单释义和例句。有时候为了避免自己记住的是单词的顺序,还会建两个顺序不同的卡片。比如我今天就把 peddle 和 petal 记混了。就新建了一个这样的卡片:

第二种是删掉。如果你觉得这张卡很难记住,但好像这张卡要记的内容也可有可无,就可以直接删掉。

第三种是编辑。思考怎样让自己更好地记住,然后修改卡片内容。对记单词来说,我觉得可以考虑的修改有这些。

  • 卡片正面:可以把孤立的单词变为有语境的词组、短句。比如孤立的 peddle 无法让你想起它的意思,就可以尝试改成 peddle the myth。等到你对 peddle the myth 非常熟悉了,再把卡片修改回 peddle。还有一些单词适合添加发音,因为大多数单词没有添加发音,偶尔有一个有发音的单词就更容易记住。之前我用过 Forvo 上的发音,最近英语单词我会用 Cambridge Dictionary 的发音,方法是在喇叭图标上右键 Inspect,在附近就可以找到 URL 了。因为是相对 URL 所以前面要加上网站的域名。比如 peddle 的英音发音 URL 是这个
  • 卡片背面:背面的释义,无论是中文还是英文,都可以考虑是不是有更容易记住、理解的释义。比如 dwell on 我以前写的中文意思是「详细讲述」,发现老是记错之后,我查了不同的词典,最后把释义修改成了「一直想、一直讲」。也可能是后面这个意思更特别、更容易记住,也可能是我思考怎么修改的过程加深了我对这个词的印象,总之这样的方法对辅助记忆还是挺有帮助的。

当然,我写这篇文章的契机不是想介绍官方的这三种方法,是我最近用另一种办法自认为还比较不错地解决了一大堆 Leech 卡片反复出现的问题。

我现在用的这个 Anki 卡组是自己从 2017 年 10 月重新建立的,到现在积累了 2600 多张卡片,其中 Lapses 超过默认的 8 次的有多少张呢?刚我看了一下,居然有 1024 张!也许充分说明了我现在记忆力很差……所以很早以前我就把阈值从 8 调成了 12,然后把 Suspend 改成了 Tag Only。但仍然每天下来都有大量的 Leech,也不是每一个都可以通过上面的三种方式处理,处理起来也很费时间。一般每天记完之后只是看一下哪些被 tag 了,可以修改的就修改,然后把 Leech 卡右键 Reschedule(相当于变成新加入的卡片重新学习,但 Lapses 的次数会保留,所以你还是可以知道这张卡忘记了多少次),处理完之后再把所有的 tag 删掉,每天重复这个工作。但 Reschedule 的效果似乎并不明显。

最近我的处理方式是新建一个 Leech 专用 deck,单独设置 deck options,然后在 Reviews 选项卡里调整一些参数,比如把 Interval modifier 改为 80%(这样修改之后比如本来是 10 天以后再次出现的卡,8 天以后就会出现,详见官方手册)。然后把 Lapses 超过 25 以上的 90 多张卡片转移到这个 deck,头几天通过动态调整参数让这个 deck 在几天之后稳定在每天记 60-70 张卡片左右的量。每天 Default deck 里面新出现的 Leech 手动转移到这个 Leech deck。如果 Leech deck 里面的卡又被 tag 了,我就把它 Reschedule。

这样区分了两个 deck 之后,除了记忆参数可以分开调整之外,最大的好处是可以分开花时间记忆。我现在记 Leech deck 的时候会更用心一些,60 多个词也不会花太长时间,与原来所有卡片混在一起记相比的感觉要舒畅不少。经过几周之后,发现每天过的卡片里忘记的越来越少了,并且 Leech deck 也没有无限制增长,反而有所减少。

追加:最近我还有两个处理方式。

一是查词源词典,如果这个单词的词根记忆法还算不难理解,就把词根记忆加入进来。比如 incongruous 可以拆成 in-(not) + congruus(fit, suitable),就能辅助记住「不合适、奇怪的」这个意思。

二是在空闲时间使用 Filtered Deck(在 Tools 菜单里创建),结合官方帮助文档提供的筛选语法,可以做出很多额外学习或者提前学习的操作。比如 deck:leech prop:due=1 就可以筛选出 leech 这个 deck 里规划在第二天学习的卡片。更多语法请参考官方帮助

最近速读英文材料的两个工具

Microsoft Edge 的朗读功能

Windows 10 自带的 Edge 浏览器自带的朗读功能其实很好用,并且 Edge 还可以直接打开 ePub 格式的电子书。所以无论是读书还是看外刊的网页,都可以用 Edge 的朗读功能,调整到合适的速度后(比如 1.5 倍速),很可能会比自己阅读的速度要快。

当然其他浏览器也可以通过一些扩展来实现朗读功能。新版的 Microsoft Word 也加入了朗读功能。朗读的语种可以在 Win 10 的系统设置里添加,选择中文或日文语音读英文也不是不能尝试……

搜狗翻译网页版

之前介绍过搜狗翻译的质量已经很高。阅读英语长文的时候,完全可以将文字复制到搜狗翻译网页版后扫视中文,对感兴趣或需要准确理解的部分再对照英文。这样的方式读 New Yorker, The Guardian’s Long Reads 等长文章会觉得特别轻松。毕竟一目十行地扫视英文的能力还是很难练成的。

当然,怎样在快速汲取信息和训练自己的外语能力之间权衡,就是自己把握的事情了。就我来说,不是特别长的文章,一般是不会用这两招的。

顺带一说,最近几个月一直用的词典是 Cambridge English-Chinese Dictionary,国内直连的速度也很快。

There’s more to life than being happy?

刚在微博上看到严锋老师转发了一场 TED 演讲 There’s more to life than being happy (by Emily Esfahani Smith)。有人总结到「追求快乐让人变得不快乐」,严锋老师说「过份追求快乐让人变得不快乐」。这个话题让我突然有很多话想说。

我们先来看一看 Emily 的开场白:

I used to think the whole purpose of life was pursuing happiness. Everyone said the path to happiness was success, so I searched for that ideal job, that perfect boyfriend, that beautiful apartment. But instead of ever feeling fulfilled, I felt anxious and adrift. And I wasn’t alone; my friends — they struggled with this, too.

我曾经认为生活的全部目的就是追求快乐/幸福(按:happiness 既可以表示短暂的快乐又可以表示较长时段的幸福状态)。每个人都说通往快乐/幸福的道路是成功,所以我追求理想的工作,追求完美的男朋友,追求漂亮的公寓。但是我没有感到满足,我感到的是焦虑和迷茫。不只是我,我的朋友们也有同样的困扰。

后来 Emily 就去学习积极心理学(positive psychology),读了很多心理学、神经科学和哲学的书——恰好也是我最感兴趣的三个领域。她发现,数据显示,追求快乐反而让人不快乐,尽管大家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但抑郁、甚至自杀的人却越来越多。而研究认为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缺少快乐,而是缺少生活的意义。于是 Emily 开始追问快乐(being happy)和生活的意义(having meaning in life)有什么区别。

Many psychologists define happiness as a state of comfort and ease, feeling good in the moment. Meaning, though, is deeper. The renowned psychologist Martin Seligman says meaning comes from belonging to and serving something beyond yourself and from developing the best within you. Our culture is obsessed with happiness, but I came to see that seeking meaning is the more fulfilling path. And the studies show that people who have meaning in life, they’re more resilient, they do better in school and at work, and they even live longer.

许多心理学家将快乐定义为一种舒适和安逸的状态,也就是在某个时刻感觉很好。而人生的意义是更深一层的概念。著名心理学家马丁·塞利格曼(按:积极心理学之父)说,意义来自归属和服务于超越你自己的事物,来自发展你内心中最好的部分。我们的文化痴迷于追求快乐,但我逐渐认识到寻求人生意义更让人满足。研究表明,有生活意义的人适应能力更强,在学校和工作中表现更好,甚至寿命也更长。

接下来的演讲就是 Emily 分享自己找到的怎样寻求人生意义的四种方式(four pillars of a meaningful life):归属感(belonging)、目的(purpose)、超越(transcendence)、讲故事(storytelling)。Emily 的确讲了很多故事,四种方式各讲了一个故事,讲完还继续讲了自己的故事和父亲的故事。这里就暂且略过。最后她总结到:快乐的感觉有来有去捉摸不定,意义才能让我们掌握人生(Happiness comes and goes. But when life is really good and when things are really bad, having meaning gives you something to hold on to)。

接下来我谈谈感想。

我觉得虽然这是一场 TED 演讲,但其实论证方式特别像心灵鸡汤。我直奔主题,我们思考一下,Emily 的演讲从头到尾证明的是在人生中除了快乐之外还有其他重要之事(there’s more to life than being happy)吗?或者说她证明的是追求快乐反而会让人不快乐吗?

回到 Emily 的开场白,谁说追求快乐就一定等同于追求世俗意义的成功呢?Emily 和她的朋友追求好工作、好伴侣、好房子没有获得满足,最多只能证明这些追求快乐的途径可能有问题,但并不能证明「追求快乐」本身有问题,不能证明「 不应该追求快乐」。Emily 说自己通过追求这些没有获得满足,感到焦虑和迷茫,也就是追求某些目标让人感到不快乐,可以得出的结论应该是:这些具体目标,或者追求这些目标的方式方法可能不太对。也许我们追求另外一些目标更容易获得快乐,也许同样是追求这些目标,但换其他一些追求方式我们更容易获得快乐。你不能把自己原以为的那些目标直接等同于快乐本身,然后一起否定掉。

Emily 随后讲的意义,以及寻求意义的四种方式(归属感、目的、超越、讲故事),其实都可以认为是她找到的另一些追求快乐的方式。撇开她举例论证的效力问题,她可以证明的其实只是某些目标或者某些方式不容易实现快乐,而追求另一些目标或者另一些方法比较容易实现快乐,这并没有贬低快乐本身,也没有必要去抬高一个玄乎的人生意义(积极心理学之父给出的关于意义的定义实在很想吐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