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只属于人类吗?

Why is it that when a human draws a fern it is art, but when matter grows into a fern, it is not? When humans keep track of a solar day with a calendar, we call this science, but when plants do it, we call it mechanical response. Why? Plants may not write out mathematical formulas on paper with pencils, but in some sense don’t they perform the most daring non-linear equations with their fractal limbs?

为什么人画出蕨类植物被称为艺术,而物质生长成蕨类植物却不是?当人类用日历记录太阳日时,我们称之为科学,而当植物做同样的事情时,我们却称之为机械反应。为什么?植物不会用铅笔在纸上写出数学公式,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们难道不通过分形般的枝叶完成了最大胆的非线性方程吗?

Nail, T. (2022) Theory of the Object

关键概念回顾 6 感受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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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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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期关键概念回顾,我们接着上一期的个体利益理论,重点回顾感受论。感受论的主张说起来很简单,就是认为感受是价值判断的唯一依据,好的生活就是正面的感受多、负面的感受少。但是理解感受论有两个关键点:一是要把感受真正放在价值判断的唯一依据这种排他的终极位置;一是注意感受不是随心所欲的,比起天马行空的直觉和愿望,我们实际感受到什么会有更多的限制。接下来,我会回应两个反对意见,再做两个观点辨析,这些反驳和辨析都和这两个关键点密切相关。

第一种反对意见是认为有一些价值不能用感受来解释。比如 Robert Nozick 让大家设想,有一台完美的体验机,让你感受到生活在真实的世界里,为你提供一切美好的感受。然而很多人会觉得这并不是我想要的生活,我不想一辈子待在体验机里。所以,好的生活并不只是好的感受,还有真实和意义。在「漫谈咲良田」的 2.3 节,我通过介绍体验机的变种实验来说明,只要虚拟世界的感受足够好,其实很多人也不一定会选择真实世界。现在我们换个角度来思考这个问题。

大多数人的朴素观念往往认为价值是多元的:快乐有价值,真实有价值,善良有价值,成就有价值,等等。而感受论主张的是,这些多元价值最终都可以归结为感受。真实为什么有价值?简单地说,因为真实可以让我们的感受更加融贯,对维持正面体验很有帮助;虚假和欺骗可能让我们作出错误的预测,导致负面的体验。如果一种真实和感受无关,那它就没有价值。比如我走过公园的一条小路,路上有很多树叶。我踩过了多少片树叶这个叙述是真是假,可能和所有的感受者都没有什么关系。类似这样和感受没什么关系的真实就缺少价值。更进一步还可以追问,我们怎样判断什么是真实?我们不能站在像上帝那样的超越视角来判断真实,我们对真实和虚假的判断只能依据我们能够感受到的东西。其他的价值也是类似,把它们和感受放在一起,我们往往能发现,最终是感受在赋予价值,而不是相反。当然,这是一个很大的判断,在这里我只能点到为止。

第二种反对意见是感受论主张的价值观违背了传统美德。传统美德通常推崇节制,推崇适度。很少有思想家说快乐的感受值得追求。这可能是因为大家都知道追求快乐,不需要强调。需要强调的是沉溺享乐、不懂得长期规划会把人生过得一团糟,所以要懂得节制和适度。一方面,传统道德往往不太关心单个人过得好不好,更关心社会的稳定秩序。另一方面,很多人不会仔细区分感受和愿望。如果认为好的生活就是不断地满足愿望,或者贬义地说满足欲望,那可能就会陷入满足欲望会空虚、没满足欲望会痛苦的境地。而感受论关注的不是你想要什么,而是你已经获得的正面感受。如果你满足欲望之后感到的是空虚,说明你误解了自己,还不知道什么会让自己快乐。感受论主张的不是盲目追求那些理所当然的目标或者突发奇想的愿望,而是倡导在日常生活中发现让自己快乐的事,在不断了解自我的前提下,让自己尽可能多地处于正面感受的状态。

接着我们来做第一个观点辨析,好的感受有没有高下之分。我想常见的高下之分有三种:分高雅低俗,分内行外行,分复杂简单。高雅的艺术和低俗的娱乐都能带来好的感受,但有人会认为阅读古典名著得到的快乐在品质上远远超过看网络爽文。这种判断可能出于两种不同的依据。一种观点认为,古典名著是探讨复杂的人性,网络爽文只是简单粗暴地刺激当下的情绪;比起粗暴地刺激情绪,探讨复杂的人性显然是更高级的快乐。而另一种观点认为,如果这样来评判感受的高下之分,那就引入了感受之外的其他标准。我们应该只用感受的标准来评判,要看每个读者自己的实际感受。有些读者根本看不下去古典名著,也有些读者无法被网络爽文吸引。读者实际获得的快乐,无论是从哪里获得的,是深刻的还是轻松的,都是快乐。接受高下之分很容易助长自我膨胀的优越感,非常值得警惕。更谨慎的做法是从感受的标准推测不同作品对读者的长期影响。例如有些文学作品会让读者更加理解真实的人性,思考不同群体面临的社会问题,长期来看可能会比另一些作品更有利于在现实生活中获得好的体验。又比如多样的艺术形式会提供更加丰富持久的正面感受,也方便我们在不同时间安排不同的方式享受生活。我认为类似这样的理解比高下之分更安全也更容易验证。

最后我们来到第二个观点辨析,决策偏好能不能代替实际感受。传统经济学认为感受难以测量,于是用容易测量的选择偏好来代替感受。一些道德哲学也把偏好看作比感受更加根本的价值,认为好的生活就是让个体的偏好得到满足。但我认为决策偏好显然不能代替实际感受。比如我在选择买哪台洗衣机的时候,考虑的是品牌、外观、功能、别人的推荐意见,但这样的决策偏好并不能代替日常的使用体验。我的体验应该是每次看到它的感觉,它能不能顺利把衣服洗干净,会不会出各种意想不到的故障——感受论提醒我们不能忽略过程中真实发生的体验。在追求某个未来的目标时也是同样。理想的状况是既能享受追求目标的过程,最后也能实现目标,整个过程和结果都充满正面的感受。如果很难做到,就需要权衡要不要调整目标或者调整实现目标的方法,尽可能多地追求持续稳定的正面感受。

通过这些反驳和辨析,希望大家对感受论的两个关键点有更加深刻的印象。感受论主张感受是价值的根本依据,并且强调这种感受是实实在在、点点滴滴发生的,而不仅仅是头脑中的观念、预测或者想象。如果希望回顾体验机有关实验的讨论请看「漫谈咲良田」2.3 节的文稿,其他部分的详细讨论可以查看 2.4 节。

关键概念回顾 5 个体利益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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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期关键概念回顾,我们来梳理一下第二章讨论的个体利益理论。首先,我认为伦理学的根本问题是人生价值问题,就是「我们怎样过得更好」。而讨论这个根本问题可以分两步。第一步是先不考虑不同个体的利益冲突,只讨论单个个体的利益,什么对个体来说是好的。第二步才是以此为基础去讨论怎样公平地解决个体之间的利益冲突。

注意在这条思路下,价值问题是基于利益来讨论的。而我们常常听到的道德观点就是大公无私,就是对别人好,这样的观点跳过了关键的第一步,没有先弄清楚个体利益到底是什么。也过于轻视第二步,我们要更仔细地讨论不同个体之间的利益应该怎样权衡取舍,而不是简单地推崇舍己为人。

我再重复一遍。第一步是弄清楚个体利益是什么,第二步是公平地解决个体之间的利益冲突。弄清楚这两个问题,我们就会明白「怎样过得更好」这个伦理学的根本问题。

理清思路之后,我们再专注于第一步,也就是探讨关于个体利益,或者说关于自我利益的理论。Derek Parfit 在《理与人》(Reasons and Persons, 1984) 这本名著的附录里归纳了三种关于自我利益的理论。我认为前两种观点更加基础。为了避免错误的联想,我在中文里重新命名为正负感受论 (hedonism, hedonistic theories) 和愿望满足论 (desire-fulfillment theories),简称感受论和愿望论。感受论的核心观点是,过得好就是正面的感受多、负面的感受少,粗略地说就是快乐多、痛苦少。愿望论则认为,过得好就是自己的愿望得以实现,过得不好就是想实现的愿望实现不了。

感受论和愿望论都是基于个体自身的标准:自己判断感受是正面还是负面,自己设定愿望、判定愿望是否实现(这里我略过了 2.1 节中讨论的外部标准的愿望论)。而第三种理论是采用外部标准 (objective list theory),例如有人认为过得好就是追求卓越,拥有知识、名誉、创造力、好的亲密关系等等,过得不好就是生活中充斥着欺骗、诋毁、背叛,没有自由和尊严……这种外部标准论更接近生活常识,但是缺少哲学讨论穷根究底的精神,没有回答制定这些标准背后的理由。你认为的黄金标准,其他人未必认可。而要解释和辩论制定标准的理由,恐怕还是要回到感受论和愿望论。

虽然感受论和愿望论都立足个体本身,日常生活中感到快乐和实现愿望也经常重合,但它们也有明确的区别。我们会经历不期而遇的快乐,例如第一次听到风铃声就觉得很开心;也会经历如愿以偿但并不快乐,例如终于如愿拿到了大项目却发现失去了工作的热情。很多人应该和我一样,认为只要有快乐,愿望满不满足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但如果没有快乐,即使满足了愿望,也不符合我们的利益。

感到痛苦和没有实现愿望的关系也是类似。有些并不重要或者有些遥远的愿望没有实现并不会明显让我们难受;而有一些痛苦,比如牙疼,比如遇到蛮不讲理的客户,虽然谈不上没有满足愿望,但就是很难受,和我们的利益相背。愿望的不满足不足以解释所有的痛苦,而所有的痛苦都和个体利益息息相关。用目的 (end) 和方法 (means) 的关系来说,快乐和避免痛苦更像是人生的目的,而实现愿望更像是其中一种方法。我们在设定短期长期目标的时候,也应该注意到这层关系。

除此之外,我还认为,相对感受来说,愿望是片面的。此刻的愿望可能只有那么一两个。就算让我仔细思考接下来想要实现哪些愿望,我也很难把未来的生活规划得面面俱到。但是感受不是,感受更加全面,我们时时刻刻都在感受。感受也没有愿望那么容易改变和控制。你可能今天还特别想买某个东西,明天就不想要了;但你今天喝起来很苦的药,明天喝也很难变成别的味道。可以说,愿望更加自我,很多时候可以随心所欲;而感受有更多自我和外部世界的结合,受到外部世界的更多限制,很多时候也可以检验我们的愿望是不是符合实际情况。所以,尽管感受论会遭遇不少需要澄清的误解,我仍然认为感受论是解释个体利益最好的理论。

这期关键概念回顾就到这里。如果想要回顾「漫谈咲良田」正篇中的对应部分,可以重点看看 2.1 和 2.2 这两期节目的文稿。下期我会继续探讨感受论需要澄清和回应的问题。

关键概念回顾 4 人性特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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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期关键概念回顾,我们来梳理一下对人性的理解。这是「漫谈咲良田」第一章后三节的主题。简单地说,我们对人性的理解,有一个从抽象到具体、从简单到复杂的过程。我们不应该满足于像古代人那样讨论人性善恶,认为人性有一个确定的善恶本原或者属性。如果我们只会简单地区分善人和恶人,就不足以理解和预测其他人的行动,就不能更好地和其他人打交道。

这就好像一个人对于 AI 大语言模型这样的新生事物,只会问它们会不会替代人类的工作,而不去了解和体会更细节、更具体的特质。比如通常来说大语言模型处理信息的速度很快,语言能力很强,但是有时候会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还不太会做数学题。了解这些可以帮助我们更好地运用大语言模型。理解人性也是一样,不同的特质在不同的时机会有不同的作用。

我认为理解人性,需要在生物演化的视角下,借助实验心理学的各种发现。今天我们看到的某个人性特质,很可能是在漫长的生物演化过程的某个时期形成的生存优势,包括我们的直觉、情绪反应、思维方式等等。这些不同时期获得竞争优势从而遗传至今的各种特质,不是某个设计者的精妙规划,也不能完美应对我们今天正在面临的各种问题。最简单的例子是,比如我们天性爱吃甜食,在从前食物匮乏的时候能为我们储存更多能量,应对饥饿,但现代社会就会让我们肥胖,引起各种疾病。我们的人性特质就是漫长的演化历史形成的大杂烩,而不是某种可以用善恶简单评价的东西。

如果你觉得生物演化思路下的大杂烩人性论没有那么容易接受,那我们可以不去讨论这些特质的来历,但是一定要从善恶两分或者理性经济人假设那种单一的、抽象的理解,转换到一种更加丰富、具体的人性理解。实验心理学,包括各种文艺作品,都能增加我们对各种具体人性特质的理解。从前我们可能只想到善恶这一个评价指标,现在我们要考虑多种多样的指标。比如一个人的共情能力,并不直接等同于人性善的一面。一个人共情能力强,可能在很多时候会成为帮助别人的动力,但也可能让他偏爱那些跟他接触更多的人,引发一些不公平。比如一个人很在意公平,我们还要注意观察他怎样看待自己占便宜的情形,他的公平意识有没有双标。还比如一个荣誉意识很强的人,会不会以荣誉的名义轻易地伤害他人……我希望通过第一章后三节对不同特质的具体阐述,来丰富大家对人性的理解,改变从前比较抽象单一的人性观点。

最后我们再简单回顾一下道德心理学家 Jonathan Haidt 提出的社会直觉者模型 (social intuitionist model)。按照这个模型,我们很多时候的道德判断都是来自于直觉。这种直觉可能就是一瞬间的情绪反应。有了这个情绪反应,人们才反过来为已经确定的道德判断找理由、找借口。我们需要警惕这种被直觉牵着走的道德判断,我们可以用理性去审视、去克服它。这也是我们讨论道德哲学的意义。我们要了解自己的本能,运用自己的本能。理性分析的能力也是我们的本能,我们不能随意改造自己的本能,但可以借助稳扎稳打的理性思考来补足情绪反应的短板。

这期关键概念回顾我们就聊到这里。如果想要回顾「漫谈咲良田」正篇中讨论人性特质的部分,可以重点看一下 1.3、1.4、1.5 这三期节目的文稿。最近我还看了一本 2022 年出版的新书,书名叫 A Better Ape,讲的是道德观念的生物演化进程,有兴趣的朋友也可以找来看看。

关键概念回顾 3 演绎和归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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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期关键概念回顾我来讲一讲逻辑学。在「漫谈咲良田」第一章第二节讨论利己和利他的时候,我就引入了逻辑学的讨论。当时想要强调的是,行为动机上的利己派往往主张所有行为都是为了自己的利益,而否定利己派的主张却不是说所有的行为都是为了帮助他人,而是证明存在一些行为确实就是为了他人的利益。这两种主张一个是所有,一个是存在,就对应着不同的反驳方式。要反驳「所有」很容易,只需要找到一个反例就可以了。而要证明「存在」也很容易,只要找到任何一个正面例子就可以了。但如果反过来,要证明一个全称命题或者反驳一个存在命题却困难得多。比如你很难证明所有人都说过谎,也很难反驳宇宙中有外星人。

在第二章第一节讨论感到快乐和满足愿望是否等同的时候,我穿插着讲了一段逻辑学基础。其中最希望被大家理解的地方是,哲学讨论非常注重论证的过程,而论证指的就是几个论断怎样合乎逻辑地推出最后的结论。逻辑学关心的就是这个从前提到结论的推理过程。有一些推理过程或者说论证形式是保真的。保真的意思是说,这样的论证形式可以保证只要前提正确,结论就不可能错误。而另一些不保真的论证形式,就可能从正确的前提推出错误的结论。比如,「如果我家里有矿,我就不会为生计发愁」和「我家里没有矿」这两个前提,并不能保真地推出「我会为生计发愁」。用逻辑学的术语来说,这样的论证形式属于否定前件 (denying the antecedent)。前件就是指「如果」后面的那个句子,对应地,后件就是指「那么」后面的句子。否定前件和肯定后件都是常见的无效论证形式。

如果基本上弄清了刚刚点到为止的「所有」「有些」这一套「词项逻辑」(term logic),和「如果」「那么」这一套命题逻辑 (propositional logic),我认为就算是逻辑学入了门。如果还没有弄清楚,可以找一些逻辑学教材或者在线课程系统学习一下。这里我比较推荐 P. J. Hurley 的《逻辑学基础》和北京大学陈波教授的「逻辑导论」在线课程。

讲到这里,包括在「漫谈咲良田」的正篇之中,我提到逻辑几乎都是指的演绎 (deduction) 推理,因为在我的印象中,严肃讨论哲学问题的时候,严格保真的演绎论证更加常见。但逻辑学也不仅仅是严格保真的演绎推理,也会讨论正确的可能性相对比较高的归纳 (induction) 推理。日常生活中朴素的归纳推理随处可见,就类似总结生活经验。比如你之前见过十来个退伍军人坐姿都非常端正,就很容易认为某位新来的退伍军人也会坐姿端正。这样的判断很可能是对的,但并没有到不会出错的地步。归纳推理和概率统计联系得很紧密。如果你在概率统计上下更大的功夫,就可以得到更加可靠的归纳推理结论。

我认为逻辑大概有这样两个重要的用途。首先,逻辑可以让我们发现新的观点。归纳推理和概率统计本来就是用来得出新结论的,不消多说。演绎推理也是同样,比如我们学生时代做过的各种代数和几何的证明题,题干中没有直接给出某个结论,但通过若干步骤,就能得到一些新的结论。

另外,逻辑可以用来检验自己的观点有没有矛盾,我在第二章第二节讲到的「推出荒谬」和「咬住子弹」就是典型的检验过程。比如 A 认为「社会上大多数人认可的就是道德上正确的」,B 反驳说「那这样一来,岂不是任何反对大多数人道德观的事情都是错误的?」这时 A 可以承认 B 的确推出了荒谬的结论,于是修正最初的主张。A 也可以咬住子弹,接受 B 的推论,说,「对,任何反对大多数人道德观的事情都是错的」。但这两种选择都是为了让自己的主张不出现矛盾。尊重逻辑让你没有办法选择既坚持原来的主张,又不接受由此带来的推论。

逻辑学是个大话题,这期就简单聊到这里。如果你有兴趣回顾「漫谈咲良田」正篇中讨论逻辑的部分,可以重点看一下 1.2、2.1 和 2.2 这三期节目的文稿,可能会有些收获。

关键概念回顾 2 效果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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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期关键概念回顾我们来讲「效果论」。和「未来视角」一样,「效果论」也是我自己提出的概念。当然从前也有类似的思维方式,我认为比较相近的有奥康的剃刀 (Occam’s razor) 和实用主义真理观 (pragmatic theory of truth),但具体的切入角度还是有不一样的地方。

在节目中我还提到了一个和效果论相近的术语,结果论。结果论 (consequentialism) 和义务论 (deontology) 是规范伦理学 (normative ethics) 的两大流派,这两种主张强调的是判断是非对错的标准。效果论不是指伦理学上的结果论,而是一种通用的判断标准和思考方法,是说如果两个事物值得区分,那应该可以想象它们可能会有不同的表现或效果。换个说法就是,只有当两个事物有可能出现不同的表现和效果的时候,它们才值得区分;如果两个事物表现和效果永远一致,那它们就没有区分的必要。

我在「漫谈咲良田」的第一节就用了效果论来回答青年和复制人是否值得区分的问题。青年是看到别人痛苦自己就会全身剧痛,于是做出帮助他人的行动;而上帝创造的复制人是复制青年外在的行为方式,同样也是看到别人痛苦就会帮助他人,区别就在于复制人没有自己感到痛苦这个环节。那么,既然青年和复制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会作出相同的行动,达成相同的效果,他们就不值得区分。在这种情况下去说一方是善,另一方是伪善,也不会让我们在未来过得更好。

当然,在这个特定的例子里,上帝的作用非常关键,是上帝保证了青年和复制人永远会做出相同的行动。而在现实世界中,不同的人出于不同的动机和理由也可能做出相同的行为。比如同样是扶老人过马路,有人可能是遵循从小接受的教育,有人可能是担心老人受伤,有人可能是贪图老人的财产,有人可能是希望树立一个助人为乐的好人形象……这些不同的动机和理由可能会在某个特定场景下造成同一种行为,但在不同的场景下往往会有不同的表现。我们应该依据这些反复多次的外在表现,来推测一个人行动的真实动机,或者得出一个相对确定的行为模式判断,而不是凭一两次行动就凭空揣测对方的真实意图。

效果论并不完全排斥讨论外在表现之外的像动机、原因、理由之类的东西,但是效果论会把效果、把外在表现放在更关键的位置。因为像动机、原因、理由等等很多我们常用的概念工具,并不像外在表现这样可以直接观察和验证。你可能凭直觉认为对方做这件事的动机是如何如何,但这种直觉判断并没有充分的依据。我们能够确认的就是对方的外在行为表现。如果是单次行为,那我们应该对这次行为背后的动机和理由保持相对开放的意见,会有很多种可能。如果是反复多次的行为,或许就可以分析出相对固定的行为模式,或许就可以对应我们更熟悉的动机、原因和理由。也就是说,如果我们要谈论那些没有办法直接观察和验证的东西,最好把谈论这些东西的基础建立在能够观察验证的事物之上。

在生活和工作中我们经常说,这两个东西只是名义上不一样,实际上没什么区别。效果论也有类似的意思。效果论也是提醒我们是不是没有必要区分那些实际上没什么区别的东西。如果只依靠能够观察验证的事物就足以解决问题,或许就没有必要再去引入相对虚无缥缈的概念。比如在某种特定情形的心理治疗中,如果对于相同的症状给予相同的治疗手段就可以达到相同的治疗效果,那么再去区分症状的成因就没有必要。除非引入成因分析之后,原本认为相同的症状,能够区别使用不同的治疗方式,从而达到更好的治疗效果。只有在这样的情形下,成因分析才有价值。这也是效果论思路的应用。

这期关键概念回顾里提到了不少概念术语,文稿中也给出了相应的英语,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索了解。

关键概念回顾 1 未来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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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键概念回顾 1 未来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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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这期节目开始,我会用相对简短的篇幅来回顾上半部分提到的一些关键概念。虽然说是回顾,但我会尝试从新的角度来讲出不一样的内容。

我们要回顾的第一个关键概念是「未来视角」。在第一期节目中,我们听了「重启咲良田」里的一段关于善和伪善的对话。我在一开始就提出,不能漫无目的地讨论抽象概念,而是要在目的视角和未来视角之下来展开讨论。这两个视角其实是紧密相联的,这次我们重点分析未来视角。

未来视角来自一个通常情况下大家都会接受的共识,那就是我们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既然如此,我们的思考、我们的行动都应该指向还没有发生的未来。这里所说的「未来」既包括遥远的、几百上千年或者更久以后的未来,也包括接下来即将到来的几秒钟、几分钟,只要还没有发生,只要将会发生,就属于未来的范畴。

如果我们仔细反思日常生活中的思考和行动,就会发现我们很容易违背未来视角。比如人们发现事情没有按照自己预期发展的时候,很容易就会愤怒地责怪某个罪魁祸首,或者陷入失望和忧伤的情绪、不知所措。这些对已经发生的事情近乎本能的反应,往往不能帮助我们解决问题,不能帮助我们在未来过得更好。在这种时刻就需要另一种本能,也就是目标导向的思考方式,来辅助我们面向未来,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这种目标导向的能力主要是依靠大脑的前额叶皮层 (prefrontal cortex) 来实现的。

在学术研究中,也普遍存在一些违背未来视角的本能。比如很多人会把弄清楚善和伪善这样超越时空的、似乎在抽象世界中永恒存在的语言概念当作研究的终极目的,容易从自己对这些抽象概念的定义或者理想化的设想出发来讨论问题。而未来视角会问,我们研究的终极目的是厘清概念吗?并不是,我们的终极目的是改善未来的生活,而对善和伪善的概念辨析只是我们改善未来生活的一种方法和途径。

于是,我们区分善和伪善就应该和怎样改善未来生活联系起来。我认为区分善和伪善其实是在做人际交往中的辨识工作,是在分类判断另一个人在未来更有可能怎样行动。如果我们能更准确地判断其他人在未来是会帮我还是害我,是会考虑更多人的利益还是只考虑他自己的利益,当然就更有机会在未来过得更好——这就是区分善和伪善的意义。善和伪善这样的概念并没有独立的地位和价值,它们只是用来辅助我们解决人际交往中会遇到的实际问题。我们也完全可以使用其他的工具、使用其他的概念来达到类似的目的。

这和我们对科学理论的理解也是相似的。很多人可能把科学理论看作世界的真理和真相,是揭示某种本来就在那里的、超越时空永恒存在的东西。但在未来视角下,科学理论只是我们用来解释和预测世界的工具,并且解释世界除了在未来满足我们的好奇心之外,更重要的还是为了预测未来。一种科学理论比另一种更好,就是因为它能够更好地解释和预测。如果几种理论都很好用,那就都是好的理论。而不是一定要去追问,世界的唯一真相到底是什么,然后把除了那个真相以外的东西全部打倒。

未来视角是我思考各种哲学问题的起点之一。它会带来一系列不一样的看待世界的方式。如果刚刚我对未来视角的解释让你感到陌生,不妨回顾一下「漫谈咲良田」的第一章第一节,说不定会有新的收获。

3.7 公正的道德义务和被允许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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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 公正的道德义务和被允许的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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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ference Lis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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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期节目我们讨论了矫正公平。除了我们熟悉的法律意义上的侵权违约之外,还要看到人类历史上普遍存在的政治、经济和社会层面的不公平,这些都属于需要矫正的范围。Rawls 认为出身和天分上的优势应该在一定程度上看作社会的公共资源,天生获得优势的人就应该分享运气带来的部分收益,帮助劣势的人过上更体面的生活。而对于普遍存在的种族、性别、性取向、物种等等歧视,我们需要在上百年的平权历程之上,继续开阔我们的道德视野,关心更多弱势群体的利益。

如果你处在相对优势的社会位置,会不会觉得这些道德要求过高,超出了自己的承受能力?如果你觉得自己就是弱势群体,会不会觉得自己才是需要被关心的对象,哪顾得上别人甚至动物?开阔道德视野不过是书斋中、象牙塔里的理想,现实世界就是弱肉强食。这期节目我会尝试回应这些质疑。

循序渐进的道德要求

克服敌我之分

我们从底线的要求开始。开阔道德视野、把更多个体纳入关心范围首先反对的是完全漠视、毫不关心某些个体的利益。这种漠视在种族主义中表现得最为突出,就像纳粹德国党卫队的最高领袖 Heinrich Himmler (1943) 在演讲中说的那样:

我们只应该对拥有相同血统的人诚实、体面、忠诚、友善。至于俄国人会怎样,捷克人会怎样,这种事对我来说毫无意义。……我不会关心一万个俄国女人会不会因为挖战壕而倒下,我只会关心这条战壕是不是为德国而挖的。

纳粹党人根据所谓的血统区分了我们和他们,我们高贵所以要相互尊重,他们低贱所以没有道德意义、不需要关心。这样的内外之别很容易和人类的部分本能产生共鸣。在今天的互联网上随处可见各种极端言论,比如其他国家受到自然灾害还会有人大声叫好,一部分人打心底里认为世界就是按照这样敌我之分的模式在运转。

共情可以减轻这样的对立和歧视,但依靠我们的理性,依靠我们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道德判断,可以更稳定、更清楚地认识到其中的错误。只要对方有感受快乐和痛苦的能力,我们就需要把他们纳入道德考量的范围。

这不是少数坐在摇椅上的理论家谈论的抽象理想。在两次世界大战之后,类似这样的理念已经成为普遍的国际共识。国际政治从来就有自利和他利的全局考量,而近百年来,考虑他利的范围和分量都在显著增大。这其中不仅是因为全球经济政治文化各方面相互依赖程度加深,自利他利的界限不再清晰可分,也有理念层面的明显转变。时至今日,如果还有政治人物讲出像纳粹党人那样的言论,只会遭到国际主流的唾弃和排斥。

请注意,到这里并没有要求同等考虑每个感受者的利益。循序渐进的第一步只是不能把某些感受者彻底排除在外,不能完全漠视他们的利益。做到这条底线要求,会减少很多虚构的敌人和无谓的怒火,可以获得更多潜在的同伴和平和的心境。

克服直觉厌恶

接下来的一步是,不能用自己的厌恶感侵害其他感受者的核心利益。正如我们在第一章讨论过的社会直觉者模型,不同的肤色、信仰、性取向、穿着打扮、饮食起居的习惯等等都有可能触发人们直觉上的厌恶,而厌恶感会让我们快速地做出道德判断,贬低对方的道德地位,进而理所当然地打压对方。道德哲学要求我们警惕、克制这样的做法,改变或者忍受自己的厌恶感,给各类特殊人群足够的活动空间。

就以跨种族婚姻来说,尽管 1948 年联合国大会通过了《世界人权宣言》,其中明确了婚姻权不受种族、国籍和宗教的限制,但在 1967 年美国最高法院裁定对跨种族婚姻的限制违宪之前,美国大约有一半的州都禁止跨种族婚姻。最近几十年,美国人对跨种族婚姻的观念发生了彻底的扭转。根据民意调查公司 Gallup 公布的数据,1958 年第一次调查的时候,接受黑人和白人通婚的人只占 4%,直到 1997 年才首次超过 50%,而在 2021 年这一比例达到了惊人的 94% (McCarthy, 2021)。

中国虽然没有跨种族婚姻的限制,但在互联网上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对跨种族婚姻的愤怒和仇视。如果我们把眼光放到几十年的尺度,就很容易想象未来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接受跨种族婚姻。而当你打开视野之后,不需要几十年,或许几十分钟就可以完成这样的观念转变。这样的转变既是对他人的接纳,也是对自己的宽容。在宽容的世界观下会减少很多完全不必要的互相伤害。

理解和促成道德变革

再进一步,各类弱势群体和支持他们的人会通过各种方式争取自身的权利,试图改变过去的道德观念和行为方式,矫正从前的不公平待遇。道德哲学并不要求每个人主动加入这样的变革进程,为其他感受者的利益无私奉献,但我们至少应该有接受道德变革的预期,从全局公正的角度去理解乃至促成有理想、有动力的人提出的变革方案,而不是出于既得利益或单纯的因循守旧就简单粗暴地打压他们。

如果我们没有打开眼界,不知道远方的世界,不知道过去的历史,我们可能就会固守一种非常狭隘的价值观:只要跟自己成年以前形成的看法不一样,那就是荒谬的异端邪说,就应该受到轻视和嘲讽。但只要我们的视野更开阔一些,就会看到最近几百年来人类历史充满了观念上的革新。

就以 1970 年代以来的动物权利运动来说,经过学者和活动家的努力,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关心动物的痛苦。不只是关心我们日常生活中很容易接触到的宠物猫狗,还包括关心动物的养殖和屠宰。例如最近几十年,像 Peter Singer (1975/2023) 这样的动物保护主义者,会指出养鸡场普遍使用的层叠笼 (battery cages) 把蛋鸡困在张不开翅膀的狭窄空间里,会给动物带来巨大的痛苦。我想不少人第一次听到这样的说法会觉得简直是奇谈怪论。但我们看到在欧洲,立法部门已经回应了这样的诉求。1999 年,欧盟立法从 2012 年开始禁止使用层叠笼;2021 年,要求结束动物笼养的公民倡议获得了欧盟 139 万人的支持,于是欧盟委员会宣布会在 2023 年底前提出立法计划,争取在 2027 年彻底禁止把动物关在笼子里 (Moens, 2021)。类似这样的动物保护法案还有很多。

从不要像纳粹党人那样完全漠视某些群体的利益,到不要放任自己直觉上的厌恶感去侵害其他个体的利益,再到从全局公正的角度去理解和促成道德变革,我认为开阔道德视野引出的这三项要求并不是天方夜谭,而是每个人都能身体力行完成的事,也是不同利益的个体之间能够尽可能和平相处、协调冲突,从而让大家都生活得更好的基本保障。

全局公平和个体偏爱

接下来我们回到日常生活,讨论一下要求公平公正的道德怎样看待个体的偏爱。上期节目我们把关心的范围划到所有可以感受快乐和痛苦的个体,但关心范围的扩大并不意味着这些个体就需要我们每个人同等地、不偏不倚地关心。同等考虑的确是优替论的组成部分,但是,从全局角度来说不应该有偏爱和优待,并不能推出每个个体都要做到不偏不倚。

举个简单的例子。东山公园和西山公园都有一个走丢的孩子,这两个孩子应该获得同等的考虑。但是,对于一个正在东山公园附近的好心人来说,他就可以优先去找附近走丢的孩子。另一方面,对西山公园走丢的那个孩子的亲人朋友来说,就算他们离东山公园更近,也更有理由去找虽然离得远、但是跟自己关系更亲近的孩子。从个体来看,这其中有优先、有偏心,但从全局来看,东山公园和西山公园附近可能都有好心人,走丢的孩子也很可能都有亲人朋友,所以个体层面的优先和偏爱有可能并不影响全局层面的同等待遇。既然如此,这些未必影响全局公平的偏爱就应该被允许。要求个体完全摒弃优先和偏爱,很可能会降低行动的动力和效率,所以从全局考虑也不应该严格推崇个体的不偏不倚。

我们在讨论分配公平的时候反思过传统优替论的最大化原则,这个原则要求人们选择能够实现最大多数人最大幸福的行动。这类似于要求我们花最少的资源去实现最大的改善。那么,与我们自己花钱得到的结果相比,不难想象某个公益组织能用同样多的钱实现明显更大的改善(当然,改善的对象很可能不包括我,而是其他更需要帮助的人)。既然如此,按照最大化原则,我就应该捐出维持我基本生活之外的全部财产。站在全局角度,这个花钱效率最高的公益组织才能最大程度地发挥这些资产的作用 (Pummer, 2006, p. 79)。

首先我们会觉得这个要求太脱离实际,没有多少人会真的执行这样的推论,并且这样做很可能也不会得到好的结果。刚刚我们只是想像某一个人的捐赠,如果大家普遍都这么做会变成什么情况呢?似乎又回到了我们 20 世纪已经实验过的计划经济,而彻底的计划经济在实践中是失败的,并不能改善人们的生活。这就变成了一个经济学问题。这里我再转述一次 Hayek (1945) 的观点:我们不能指望某个中央机构或者少数研究者掌握所有信息来作出最佳分配决策,只能依靠一个个掌握少量有限信息的人各自做出行为选择。我认为这里的重点其实并不是计划和放任,而是怎样的机制可以更快更准确地传递信息。不少情况下,个体基于自身利益的选择可能就会更有效地增加全局利益,毕竟全局利益归根结底仍然是每个个体的利益。

那什么时候个体的偏心偏爱会损害全局公平呢?我觉得最典型的例子是公职人员的以权谋私。如果公职人员在行使权力或者提供服务的时候区分亲疏,就会损害全局公平。你不能说,我有我的关系,你也有你的关系,所以全局来看是公平的。更多的人没有这些关系。掌握权力的少数人如果用个人的亲疏关系来分配公共利益,显然就会损害全局公平。

道德义务的限度

现在我们整理一下思路。首先,道德关心的范围很大,所有可以感受快乐痛苦的个体都不应该被排除在外。其次,在个人生活中,我们并不需要同等地对待所有感受者,道德并不要求我们对亲人和陌生人给予同等的关心,因为这样的个体偏爱未必会损害全局公平。而拥有公共资源和权力的人按照自己的偏好行事,就很可能会损害全局公平了。

至于我们应该在道德考量中付出多大的代价,我认为之前提出的立场转换是很好的检验手段。立场转换具体来说就是通过转换不同的立场来判断哪些帮助行为是应该得到的,哪些是可以得到的,哪些其实是在推崇不平等甚至单向的索取行为。

就用 Peter Singer (1972/2016, p. 6) 举的落水小孩来说,如果去救落水的孩子可能让你付出生命的代价,这个小孩和他的亲属就没有足够的理由要求你这样做。换句话说,这种情况下你就没有救助孩子的道德义务。如果小孩的亲属站在道德高地指责你没有行动,就是一种道德绑架,是不平等的索取行为。但如果孩子只是掉进了很浅的池塘,你下水把孩子拉上来只会弄脏你的鞋,或者让你不得不回家换一身衣服。这样相比孩子的生命而言十分微小的代价就不能抵消你救助孩子的道德义务。小孩就应该得到你的帮助,即使你只是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当然,Singer 用这个例子是想表明,发达国家的富裕人群有义务拿出相当份额的财富用于远方的慈善事业,例如为非洲儿童购买疫苗和蚊帐来保障他们的基本生存条件,而不是把这些钱用来买私人飞机和游艇。如果你拒绝这样的救助,就和因为不想弄脏自己的衣服而拒绝救助落水的孩子一样恶劣。

这样的道德义务尽管原则上容易接受,但很难定量。假设我现在有 1 万块钱暂时用不上,这笔钱留在我的银行账户里可能不会为世界带来多大的贡献,至少比不上把这些钱捐赠给慈善机构让贫困的孩子们购买防疟疾的蚊帐用处更大。但是我也会想,如果每年存 1 万块,几十年后就有一笔应急资金,比如家里人突然要做手术是不是会用到这笔钱。或许实际上几十万块也不能挽救亲人的生命,却能实实在在地防止很多贫困儿童因传染病而死亡。尽管如此,我仍然认为这种情况下的偏私可以得到道德的允许。因为对于防止贫困儿童死亡来说,我们只应该承担一个公正的份额。如果我是普通的工薪阶层,这个公正的份额很可能不在每年 1 万元这个数量级上,至少会远远小于我对亲人手术费的责任份额。

更具争议的可能是高档消费与慈善之间的权衡。手术费某种程度上可以算是维持生命的基本需求,尽管医疗资源的短缺导致这样的基本需求并不能普遍得到满足。但像住豪华酒店、买上万块的手袋这些高档消费却并不必需。我们能不能说,这些高消费的钱完全应该用于慈善事业,就像亿万富翁不应该买飞机游艇一样,经济上稍有宽裕的普通人也不应该购买奢侈品呢?

我认为粗暴地站在道德高地上提倡勤俭节约和舍己为人是空洞乏力的,我们必须诚实地面对普通人在花钱享受上的权衡取舍。很多人都会认为,自己努力赚来的钱,就应该可以 100% 由自己支配,无论是用来买奢侈品还是捐给慈善机构,别人都不应该干涉。但从更加宏观的角度,我们通过合法手段赚来的钱,有很多也得益于我们所处的相对优越的社会环境,甚至还有可能是建立在损害其他社会群体、其他不发达地区的利益之上,只不过我们自己对所处的经济秩序还缺乏了解罢了。因此,主张自己赚的钱就理所应当可以自由支配其实并没有那么坚实的理论基础,我们显然有自己应得的那一部分,只不过这一部分到底是多少,因为经过了复杂的分配过程,没有人可以给出明确的答案。

Peter Singer (2010, p. 152) 在呼吁捐赠的多年之后,给出了一个参考标准,经济宽裕的人应该捐出年收入的 5% 左右,如果不够宽裕可以低于这个比例,如果特别富裕则应该更高。Singer 认为这个标准其实是过低了,按照他原本的理论主张,经济宽裕的人应该捐赠更多,但是就推广慈善事业来说,确定一个更多人相对容易接受的标准可能是更好的选择。当然 Singer 主要针对的还是发达国家的读者,我们每个人可以结合现实情况来考量具体金额和捐赠渠道。并且,在实际操作中,除了考虑哲学层面的道理之外,还必须结合社会组织形式和经济规律等现实因素来综合考量。我们有心做好事,也要尽可能保证做出好的结果。

结语

第三章的讨论到这里就告一段落了。我们来回顾一下这部分讨论的要点。首先还是要明确,伦理学要解决的根本问题是「我们怎样过得更好」。为了解决这个根本问题,上一章我们讨论了个体的利益究竟是什么,这一章我们讨论了怎样公平公正地权衡不同个体的利益。

我认为道德不是要求无私奉献,而是尝试站在全局视角,公正地处理不同个体之间的利益冲突。我们可以通过立场转换来辨别那些表面上是美德、换个角度看就是自私的主张。通常意义上的换位思考往往会得出约束自己行为的结论:你不愿意别人这样对你,你就不要这样对待别人。但就像「重启咲良田」动画里的那段对白一样,还有另一种不那么常见的换位思考,可以让我们发现什么是不合理的、强迫奉献、强迫牺牲的道德要求。

我对「道德只宜律己,不宜律人」和「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两句格言俗语也做了分析。我认为只是擅自制定的、超出必要限度的道德规则只能约束自己,不应该去约束他人;真正公平合理的道德规则不存在只宜律己、不宜律人的问题。「己所不欲」也不是「勿施于人」的根本标准,而只是众多不准确的参考标准之一。这句话正确的关键点只在于我们要关心他人的痛苦,在关心他人痛苦的前提下才能更好地权衡不同个体的利益。

接着我们讨论了分配公平和矫正公平。讨论分配公平的时候,我首先提出了优替论的三个关键点。一是未来视角,我们归根结底要关心的是未来怎样过得好,而不是纠结于过去;二是感受论,过得好的根本标准就是我们在第二章详细讨论过的正面还是负面的感受;三是处理不同个体利益的核心规则,个体平等,也是我把 utilitarianism 翻译成优替论的理由之一,不同个体的利益(优)是可以交换(替)的。

当然,抽象的个体平等不能解决复杂的现实问题,所以我们需要引入一些其他的公平原则,比如分配利益时的长期平衡和等价补偿、付出与回报是否相匹配等等。还有两类分配公平的问题我单独展开了讨论。比如「杀一救二」这类牺牲少数人的问题,需要更加谨慎地对待道德直觉,更加小心地避免自以为是;又比如集体义务并不要求每个成员都要付出,只要确保有足够的成员完成公正的份额就可以了,成员之间可以相互填补地完成多个集体义务。

分配公平解决的问题更多是我们有一些利益或者责任需要分配;还有另一类需要解决的情况是,不公平的现状需要弥补和纠正,这就是矫正公平讨论的问题。虽然是弥补和纠正,但是矫正公平的重点并不是追求恢复到过去的状态,我们仍然要为了未来考虑,比如考虑怎样把施害人的损害尽可能转换成受害人的收益,考虑怎样预防未来还会出现类似的问题。矫正公平的基本案例是法律上常见的各种人身财产伤害,但我们还要看到更广阔的社会历史问题,看到不平等的政治经济关系,看到长期受主流社会排挤的弱势群体,看到出身和天分带来的各种与生俱来的不公平……当我们的道德视野更加开阔,把更多个体纳入道德考虑的范围,我们才有可能更接近于站在全局位置,更公平地处理不同个体的利益。

我们也不需要畏惧这样一种开阔的道德视野会对自己的日常生活提出过高的要求。我认为道德上完全允许很多情况下的偏私。我们可以去寻找自利和他利之间的某个平衡位置,循序渐进地实现自己的道德信念。处于优势地位的人们应该在社会制度设计和个人生活选择两方面都承担更多责任,而处于弱势地位的人们应该争取更多自身发展的机会,从自己、从身边人做起,实现更加公平的理想社会。当新思潮、新诉求出现的时候,能够从更加开阔长远的社会历史视角去看待,理解和促成道德观念的革新,而不是局限在自己成长和生活的小群体、小环境或者固守自己的既得利益。从古代到现代,人们的道德视野已经不知不觉间经历了相当程度的扩展,而在全球化时代,就更需要我们在越发开阔的道德视野下完成公平公正的权衡取舍,让更大范围内的感受者获得更多的正面感受,过上更好的生活。

到这期节目,我们「漫谈咲良田」的上半部分就完结了。我认为上半部分这三章已经比较完整地讨论了伦理学中最基础、最核心的问题,下半部分我仍然会从「重启咲良田」这部动画里的对话展开讨论,第四章要讨论的话题仍然和伦理学有关,但更接近另一个哲学分支。这部分的文稿还没有开动,所以还需要一两年的准备时间。在这期间,我打算用每期三五分钟的时间重新讲述上半部分的一些关键概念,通过不同的叙述方式来回顾这 16 期节目的思考路径。我们下期节目见。

3.6 矫正公平(二)分享运气优势和开阔道德视野

漫谈咲良田
漫谈咲良田
3.6 矫正公平(二)分享运气优势和开阔道德视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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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唐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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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收听「漫谈咲良田」。

上期节目我主要讨论了法律层面的侵权、违约和犯罪行为导致的不公平怎样矫正,这期节目我们尝试在更大的时空尺度上来分析不公平的问题。

不公平的政治制度和经济体系

Robert Nozick (1974, p. 151) 讲过一个观点,只要我们回顾历史,发现财富的获得过程和转让过程都是公平的,那么现有的利益分配就也是公平的。Nozick (1974, pp. 160–162) 又举了一个诉诸直觉的例子。撇开从前的财产分配是否公平不谈,现在有一位天才的篮球明星,按照协议,他可以获得门票提成,每张票 25 美分。某个赛季,有 100 万人买了票,于是这位篮球明星获得了 25 万美元的收入,远远超过一般的劳动者。Nozick 认为既然观众购买门票、运动员获得提成这个财富转移机制并没有什么不公平的地方。如果我们假设初始的财富分配是公平合理的,那么这样获得财富的方式就是正义的,无可挑剔。Nozick 以此证明,巨大的贫富差距并不一定违背公平原则。

我也同意这一点。但是,Nozick 举的这个例子并不典型。几千年来,没有多少富裕的人是通过类似卖门票的方式来获得财富。古代社会有各种名目的赋税和徭役,征收劳动群众的财产,强迫平民提供无偿的劳动。那时候普遍存在政治等级上的不平等。大航海时代之后的几百年里,西欧和北美能在全球范围内取得支配地位,大规模的奴隶制度和殖民体系起到了关键作用 (Piketty, 2022, p. 48)。我们不仅要看到最近几百年来的自由贸易和科技创新创造了财富,同样也要看到全球化过程中人口贩卖、强迫劳动、政治压迫和经济掠夺。这其中充满了人身和财产上的侵权,但在当时当地却未必违法。从《汉谟拉比法典》开始,等级制度就是可以明文写进法律的。

尽管最近几百年,人类在平等问题上取得了巨大的进步,我们仍然没有彻底走出自古以来的等级社会。发达国家和地区开发利用了全球的自然和人力资源,却没有给予不发达地区足够的补偿 (Piketty, 2022, p. 216)。虽然主要国家都陆续废除了奴隶制,绝大部分殖民地也已经取得独立,但全球范围内的强制劳动仍然存在。根据国际劳工组织等机构的报告,2021 年全世界大约有 5 千万人正从事强迫劳动或者身处强迫婚姻之中 (International Labour Organization et al., 2022)。

当我们看到世界各地的贫富悬殊,看到国内贫困山区和一线城市的孩子在成长教育和职业发展中的显著差距,我们很难认同现有的利益分配充分体现了公平合理的原则。这不是因为贫富差距大本身不公平,而是很多财富的获得过程未必经得起公平原则的检验。类似等级社会那样利用自身所处的优势地位积累财富,并不符合付出与回报相匹配的原则。

分享运气优势

我们并不能决定自己出生在怎样的家庭、拥有怎样的天分,但这些不能选择、全靠运气的东西却能很大程度决定我们拥有多少社会资源,决定我们的人生难度。John Rawls (1999, p. 87; 2001, p. 74) 就认为,像出身和天分这些与生俱来的东西 (native endowments) 带来的利益不是我们道德上应得的,因为我们没有为此努力,所以应该把它们当作公有资产来分配。人们可以凭借出身和天分的优势去追求更大的利益,但前提是与此同时,必须帮助改善劣势人群的利益 (Rawls, 2001, p. 76)。

比如几个朋友一起玩游戏,游戏角色的能力值是随机分配的,我们事先都不知道谁会拿到比较高的数值。这时我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谁运气好,我们就让他在游戏里有更大的优势,运气差的就愿赌服输;另一种是事先约好,把运气作为一种公有资产,认同仅仅因为好运获得的利益不是我们应得的利益,于是约定拿到高数值的人有义务帮助运气差拿到低数值的人。这样的事先约定就类似 Rawls 提出的原初状态 (original position) 和无知之幕 (veil of ignorance)。Rawls 认为分享运气、互惠互利更符合公平原则。

我也认同这样的理念,这也是付出与回报相匹配原则的自然推论。我相信会有很多人在不知道自己未来运气如何的前提下,愿意选择这样分享运气的社会形式。尽管分享到什么程度很难达成一致,具体怎样操作也有不少困难,但仍然值得就总体原则达成共识。

我们可以按照感受论来理解这里的利益,比如各种公共设施可以改善基本生活环境、减少负面感受,又比如教育、职业发展等各种信息可以增加获得正面感受的机会,降低享受生活的难度。有人承受了本不应该承受的痛苦,而我们也做不到无中生有地创造资源来改善他们的生活,只有生活优渥的人可以拿出资源帮助他们。既得利益者应该反思自己拥有的财富和资源是不是或多或少源自天分和出身,而这些天生的运气可以在一定程度上算作人类的共有资产,所以有充分的理由承担属于自己的公正份额来补偿运气不好、生活相对困窘的人们。至少,好运的人应该意识到自己已经占了不少便宜,于是在面对弱势群体时就可以多一些关心,少一些计较。

这种矫正公平并不符合人们的天性。第一章我们讨论过,人们对不公平的分配会感到不满甚至愤怒,但前提是自己不是既得利益者。如果自己是不公平的受益者,人们往往就会本能地认为这就是自己应得的,而不会去反思不公平的机制。能够真诚地认为自己因为天分和出身获得了额外的利益,进而感到有义务补偿弱势群体的人恐怕不会太多。要实现反思和补偿,既要依靠个体对抗生物本能的理性思考,又需要社会制度上的保障。

除了让一部分人分享优势来弥补另一部分人的劣势之外,还可以尝试改善我们的社会,让人生的发展路径更加丰富,创造更多发展自我、享受生活的机会 (see Fishkin, 2014)。社会提供的路径越多,与生俱来的不公平造成的影响就会越小。就用游戏能力的例子来说,如果只有一种能力很重要,随机分配的能力值就会造成很大的不公平,但如果有十来种随机分配的能力,只要其中一两种很厉害就能在游戏里玩得很好,那么不公平的情形就很可能会明显减少。

弱势群体遭遇的区别对待

除了政治制度和经济体系造成的不公平之外,还有因为性别、年龄、种族、性取向、职业等各方面不同导致的区别对待,也就是我们经常说的歧视:性别歧视、性向歧视、种族歧视、地域歧视等等。这些歧视仿佛是人类的一种天性,在漫长的历史中造成了严重的不公平,在世界各地都普遍存在。

我特别想在这里提到计算机科学和人工智能的奠基人 Alan Turing。1952 年,Turing 在协助警方调查自家失窃案的时候,坦承了和同性友人的性关系。尽管他坚持这是双方自愿的私人行为,但在当时的英国,男性之间的性行为构成严重猥亵罪 (gross indecency)。Turing 在入狱和缓刑之间选择了缓刑,但条件是必须接受当时针对男同性恋的雌激素治疗。两年后的一天早上,管家发现 Turing 死了,死因是氰化钾中毒,床边还有半只咬过的苹果 (see Hodges, 1983/2014)。

庆幸的是,几十年来,弱势群体争取平等权利的事业取得了长足的进步。1967 年以后,英格兰就不再将同性性行为视为犯罪。2014 年,英国实现了婚姻平权,也就是允许同性合法结婚。其他国家和地区也有不少平权立法,但当今世界还远远谈不上消除了对性少数群体的歧视。

性别平等的情况也是类似。长期以来,女性都处在从属于男性的位置,被排斥在社会主流之外,甚至很多时候被当作男性的财产。最近一百年来,主要国家的女性已经在政治上获得与男性平等的权利。中国也将男女平等作为基本国策写进宪法和法律,女性受教育和就业的比例也明显提高(国家统计局《〈中国妇女发展纲要(2011—2020 年)〉终期统计监测报告》)。但女性遭受的区别对待还远远没有得到解决,很多性别议题离形成共识还很遥远。

从出生之前,女性就面临着筛选,仍然有很多父母更想生儿子而不是女儿。在接受教育的阶段,很多父母会更重视男孩,认为女孩接受教育没那么重要,或者认为女孩天生就不适合数理类的课程,潜移默化地限制了女性的学术发展和就业方向。在职场上,很多行业和企业仍然有明显的性别偏好,不愿意录用女性,给予女性更少的晋升机会。在家庭内,女性被要求承担更多的家庭责任,承担绝大部分的家务劳动,对养育孩子负更大的道德义务。也正是因此,男性才有更多的时间投入工作,从而获得职场上的优势。中国大陆目前仍然执行 1978 年制定的退休年龄,不是管理岗位的女性通常 50 周岁就要退休。因为累计缴费时间短、领取待遇时间早,养老金也普遍低于男性。而继承财产、土地甚至手艺的时候,传男不传女的情况也并不罕见。除了经济上的劣势之外,女性比男性更容易受到,也更难以反抗性骚扰、性羞辱和性侵害,在某些地区还普遍存在我们第一章讨论过的荣誉杀人 (honor killing)。无论男女,大家都还是普遍希望从女性那里获得关怀和照顾,获得生育子女的服务,而不希望,甚至压根也不认为女性有资格跟男性争抢政治、商业和学术上的权威和影响力 (Manne, 2020, Chapter 1)。

开阔道德视野

关心弱势群体的理由有很多,在这期节目里我想把它归结为怎样开阔我们的道德视野。人们关心他人的程度往往由亲到疏逐渐递减,陌生到一定程度就完全不关心。但我们回顾历史也会看到,人们关心的范围在不断扩大。从最基本的生命安全来说,在部落时代看到一个陌生人,很可能互相都会担心会不会被对方弄死。到了古代文明社会,在自己的城市里看到陌生人,大概不会感到生命威胁;但在熟悉的城市之外又有危机感,安全范围仍然有限。再对比我们今天的世界,不同国家、不同种族、互不相识的人一起坐火车坐飞机,几乎不会担心这些陌生人突然对自己下狠手。不仅如此,如果有人发生紧急状况需要救助,人们也很容易跨越国别和种族的心理界限,不太会因为需要帮助的是个外国人就拒绝帮忙。

从古代到现代,我们认同的群体范围逐渐扩大,对自己群体之外的人的关心程度也明显提升。我们第一章就讨论过,人们天生就会区分内外亲疏,容易形成对外人的偏见和仇视,但是我们也有其他的天性,特定条件下也可以减轻甚至消除这些偏见和仇视。全球化时代,人们在经济、文化上的交流更加频繁,买过外国商品,做过跨国生意,接触过国外的文化艺术,都会拉近心理上的距离,更容易把外人当作和自己类似的个体来对待,不会再像义和团那样把外国人形容成妖魔鬼怪。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现代人的生活过得更好了——赤贫的情形减少了,越来越不需要用杀死对方或者暴力抢夺的方式来存活下去;自己的生活宽裕了,就有额外的精力去开阔自己的视野,扩大自己关心的范围。

当然,作为哲学讨论,我更推崇理性思考发挥的作用,也就是通过想明白一个道理来改变自己的观念和行动。如果你接受「属于某个群体,就应该只考虑这个群体的利益,不必关心群体之外其他个体的利益」这样的逻辑,那么这个群体到底是什么?可以是你的家庭,可以是你所在的班级,可以是你的母校,可以是你的公司,可以是你的祖国,可以是你所在的种族,可以是你的性别,可以是你的智力范围,也可以是你所在的星球,甚至还可以是你所在的星系……我们可以填入很多东西,那这些不同的群体你要如何选择?是都可以,还是有些无法接受?选 A 不选 B 的理由又是什么?我们会发现这些界限其实都是任意的、缺乏理由的,经不起穷根究底的追问。

是否属于某个群体没有理由成为我们道德关心的边界。唯一能够成为道德边界的,是感受快乐和痛苦的能力。我们可以把拥有这样能力的个体统称为「感受者」(sentient being)。按照这样的思路,Peter Singer (1975/2023, Chapter 1) 论证了动物权利。正如我们不能因为自己是中国人,就忽略也能感受快乐痛苦的外国人的利益,不能因为自己是某种性别,就忽略也能感受快乐痛苦的其他性别的利益一样,我们也不能仅仅因为自己是人类,就忽略也能感受快乐痛苦的其他动物的利益。这就是理性思考为我们打开的道德视野。

我知道很多人初次接触这样的想法会认为这是与人类本性相悖的。但是请大家记得我们在第一章就讨论过的内容,没有处于本质地位的人性,只有漫长的生物演化形成的像大杂烩一样的道德本能,理性思考同样是大杂烩的一部分。我们应该关心的问题不是有没有违背人类的本性,而是怎样让我们在未来过得更好。而想清楚哪些个体属于我们应该关心的范围,在这个范围之内又应该怎样权衡取舍,正是让我们在未来过得更好的关键一环。

结语

回顾一下这期节目。在法律调节的人身财产纠纷之外,人类历史上还普遍存在着政治制度、经济体系以及区别对待弱势群体带来的更大范围的不公平。比起过去几千年更加残酷的人类历史,我们正处在一个各类弱势群体争取到更多平等权利的时代,但要实现社会层面的矫正公平还有很遥远的距离。

从个体层面来说,人们应该反思自己的既得利益是否来自出身和天分上的优势。因为运气好而处于优势地位的人理应分享自己的运气,让运气不好的弱势群体过得更好。人类历史已经见证了道德视野从狭窄到开阔的进程,从逻辑上我们没有理由因为一个个体不属于某个群体就把他排除在关心范围之外,所有能够感受快乐和痛苦的个体都应该纳入我们的关心范围。

但是这样是不是太过理想主义了呢?如果我们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又怎样过好自己的生活呢?下期节目我会讨论个体义务和道德的边界。我们下期节目见。